佩芬@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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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一座小屋

愿景小屋 ©️Courtesy The Art Fund

谁也没有想到,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一些英国名人聚在一起参与了一个众筹项目:#拯救愿景小屋(Save Prospect Cottage)。

愿景小屋坐落在肯特郡海岸的邓格奈斯(Dungeness)的鹅卵石上,不是舒适地呆在那里,而是在一片荒芜中,肆意生长着。

愿景小屋的隔壁,本来是一个废弃的核电站,直到1986年12月,英国著名导演德里克·贾曼(Derek Jarman)被确诊患上艾滋病,便远离尘嚣,与伴侣基思·柯林斯(Keith Collins )搬了进来,愿景小屋有了主人,这片土地有了最前卫的文化。

但随着两人分别离世,小屋失去了主人。

贾曼在愿景小屋 ©️Geraint Lewis/Courtesy The Art Fund

#拯救愿景小屋 项目由英国慈善机构Art Fund发起,一上线了就获得了演员蒂尔达·斯文顿(Tilda Swinton)、服装设计师桑迪·鲍威尔(Sandy Powell)、艺术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彼得·菲林汉姆(Peter Fillingham)等英国名人的支持,70天内筹集到了350万英镑。

长满鲜花和阳光的愿景小屋, ©️Art Fund

与笼罩在全世界的疫情阴霾相比,保住愿景小屋看起来是非常微小的事。但Art Fund主席斯蒂芬·杜查(Stephen Deuchar)说。“德里克·贾曼在愿景小屋最后几年,展现了人类面对疾病时的乐观、创造力和毅力。这次疫情下的众筹显得更具意义。”

这些支持者中,音乐人与西蒙·费舍尔·特纳(Simon Fisher Turner)的关系最为特别:曾经的司机,后来的音乐伴侣。

他们的故事,我们待会来讲。

 26岁的贾曼, 伦敦
Photograph: Ray Dean ©️theguardian

回到德里克·贾曼。他生于1942年,卒于1994年。他是英国的电影天才。

贾曼是一个电影导演,也是诗人、画家、植物学家,以及著名的同志活动家。他不仅敢于面对自己的性向,同时为同性恋者寻求正义和公理,成为先锋艺术家们和年轻同性恋者们的偶像。

作为撒切尔执政期间英国最活跃、最具有影响力的同性恋权益支持者之一,贾曼年轻时同样也经历了对性取向的困惑与挣扎。

贾曼,自画像,1959

1993年,在电视对谈节目《面对面》中,已经身患艾滋病的贾曼说,如此开诚布公地讨论自己的身份并不容易。“事实上,我认为这是我一直挣扎的事情。尤其在50、60年代,当我还是一个年轻人时,那是非常非常困难的。”

贾曼在愿景小屋, ©Art Fund

这一年,随着艾滋病而来的并发症,让贾曼病情恶化,几近失明。

他在患病期间拍摄了辞世遗作《蓝》(Blue),用生前所见的唯一颜色致敬艺术家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全片只有一个蓝色的定格镜头。

《蓝》, 1993年, 海报

如果说大艺术家克莱因的蓝是关于自由和生命,那么贾曼的蓝就是通往“灵魂”的一扇门。

影片从始至终都是满眼的蓝色。旁白贯穿整部影片,讲述着面对失明与死亡的贾曼,在生命最后的每一天,流水账式的就医记录,吃药的过程,以及对过去恋人的回忆……

值得一提的是,电影配乐由西蒙完成。西蒙曾经是贾曼的司机,后来参与了贾曼所有重要电影的配乐。西蒙的配乐和贾曼的电影一样具有实验性。它们的组合就像电影的回声,又像是影子一样,不可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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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唱诗班到电影圈

和贾曼一样,出生于1954年的西蒙也有很多身份标签:歌手、演员、制作人、舞美编辑,当然,他最为得名的还是电影音乐人。

西蒙小时候在唱诗班学院念书,除了一般课程以外,要花大量时间学音乐。一位老师告诉他:“你很明显对学习别人写的音乐不感兴趣,为什么不直接弹你想弹的?”

这句话给了西蒙莫大的鼓励,从14岁开始,他就听过大量的音乐,看过很多场演出。他视Beatles为偶像,讨厌The Rolling Stones。发过几张不成功的专辑,演过几部戏。

1973年西蒙发行的专辑

20几岁的西蒙,住在伦敦的切尔西,没有钱也没有工作,徘徊在演艺圈最边缘。

直到有个人在大马路上,问他是否想和贾曼一起工作。

1976年,贾曼已经拍摄了自己第一部长片《#塞巴斯蒂安》,这部电影像一首散文诗,节奏自由而奔放,里头有许多男子的裸体以及性爱画面。

这部电影奠定了贾曼在英国电影的地位,以及同性恋的标签。

贾曼的电影《塞巴斯蒂安》,1976

第二天,西蒙竟然得到了这份工作。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做饭、开车接送贾曼。

西蒙(左二)和贾曼(左三)在朋友的聚会©️Simon Fisher Turner

虽然毕生所学没有用武之地,西蒙反而觉得很开心。因为在贾曼这里工作,没有紧张的工作氛围,更像是在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当然这份工作也为西蒙带来了惊喜。他发现贾曼的朋友圈有很多艺术家、音乐人,比如摇滚乐团Adam and the Ants,还能接触“Punk女王”Pamela Roo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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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乐是因为贾曼开始做的

认识贾曼之后,西蒙仿佛找到了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整天在做什么,但他明白这份工作能学习很多东西。比如在拍《暴风雨》的时候,贾曼会教西蒙如何处理原片,如何组织群演。

《卡拉瓦乔》电影海报, 1986

#卡拉瓦乔》是贾曼的电影中最具美感,也最容易看懂的一部。贾曼用充满想象力的方式再现了意大利著名古典画家卡拉瓦乔的一生。

电影拍摄时,贾曼问西蒙能不能演戏。

认为自己演艺事业糟糕至极的西蒙,就这样重归荧屏,在电影里演了一名修道士。

拍摄结束后,贾曼似乎对西蒙的关注多了一些,问他对配乐有什么意见。可能是西蒙跟贾曼工作久了,鬼使神差的说了“我可以做配乐”。

于是,像面试一样顺利,西蒙得到了做第一部电影配乐的机会。

《卡拉瓦乔》剧照

《卡拉瓦乔》的配乐大都是较为简单的声音组合,比如竖琴,弦乐等,弦乐四重奏,五重奏。

尽管简单,贾曼固然不放心让毫无资历的西蒙独自操作,派来剪辑监督西蒙的进度,还三番五次来工作室视察工作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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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

西蒙与贾曼的合作,堪称天作之合。

从《卡拉瓦乔》,到《英格兰末日》《花园》《爱德华二世》,西蒙的配乐有时不仅仅是背景音乐,他还加入了节拍、节奏,几乎就像屏幕上的隐形演员。这些是80、90年代初最创新的电影声音。

贾曼《花园》剧照, 1990

几经合作,贾曼说他想完全用一种颜色来拍一部电影,关于伊夫·克莱因的蓝。

那时西蒙都不知道伊夫·克莱因。在西蒙遇到贾曼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卡拉瓦乔是谁,更对爱德华二世一无所知。但是贾曼会鼓励他,到国家美术馆的哪一个展厅内可以看得到卡拉瓦乔,解释谁是爱德华二世。

贾曼是个对人不会有任何先见的人,在他的眼里,只有你想不想做,如果你想,他就会分享自己的知识。这一点也影响了西蒙的工作方式。

西蒙自己也不认为不知道是无知,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关系,这有时是一个很好的方法,知道的越少,能创作出来的或许会更多。

贾曼开始为《蓝》筹钱,他想用胶片拍摄。

贾曼《蓝》, 1993

他们研究了如何用35毫米胶片来制作《蓝》。因为每次播放时都能使胶片退化,尤其是第一卷和最后一卷,它们容易聚集毛发和灰尘,所以对于贾曼和西蒙来说,电影其实是有生命的。

《蓝》有个非常漫长的酝酿筹备期,因为资金的问题,贾曼等了一阵子资金。谁曾想最后竟然接到大卫·鲍伊的唱片制作人布莱恩·伊诺(Brian Eno) 的电话:”我一直听到你在电台里说想拍这部电影,我能帮上什么忙?”

贾曼《蓝》剧照, 1993

贾曼说:”你要是能帮西蒙提供工作室就太好了,因为和音乐相比,把《蓝》凑齐是挺容易的。”

后来贾曼生病了,剧本再度以他和他的生活以及可能的死亡为基础重写。疾病的争分夺秒,他写得非常快,做的第一件事是录下演员和贾曼以及所有人的旁白,这只花了2天时间。

贾曼《蓝》, 1993

《蓝》剧本从头到尾其实只有23分钟左右, 但电影有70多分钟。

西蒙不得不把旁白与旁白间隔开,用声音来填补空白。这些声音不是基于画面,因为画面只有蓝色,而是基于演员和贾曼所说的内容。根据没有画面只有语言来做音乐,对西蒙来说很有意思。

贾曼《蓝》, 1993

《蓝》的开始和结束,是西蒙的音乐最具有实验性的地方。他打开工作室的柜子,看到架子上有很多杯盅,放在走廊上弹了10分钟,之后加上不同音乐的演奏,但是是有一些秩序的实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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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贾曼的西蒙

如果你问西蒙与贾曼合作对作品的影响有多大,西蒙会笃定地告诉你,是百分之百的。

从做贾曼的司机那一刻起,西蒙学到了,做事情需要有一个开放的心态,你必须学会倾听,即使有时候你认为它是坏的、错误的、颠倒的,也要能够轻松地接受或适应任何疯狂的想法。

贾曼《爱德华二世》剧照, 1991

和贾曼合作的好处,就是你会获得从未有过的想法,这些想法会完全改变你对事物的看法。

在遇到贾曼之前,西蒙是个20多岁迷茫的年轻人,不知道要做什么,没有前行的方向。就是在这些不经意中,西蒙变成了一个思想家、一个艺术家,在这个过程中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贾曼《爱德华二世》剧照, 1991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做一些东西,我不断地记录一些东西。昨天我录了一列蒸汽火车,就在这里,昨晚我半夜起来,因为有闪电,我录了一场雷雨,在凌晨4点用电脑录。你要么喜欢这样做,要么不喜欢这样做。”西蒙说。

贾曼《爱德华二世》剧照, 1991

西蒙已经改变了对噪音的看法,他以前认为噪音就是噪音,但现在噪音可能是好的。

贾曼《爱德华二世》剧照, 1991

噪音本身与音量无关,噪音与清晰度和空间有关。西蒙是在乡下长大的,并总是被大自然的噪音所吸引,他也毫不掩饰地喜欢这种噪音。对于西蒙来说,噪音是一个可以玩的词。

噪音并不是无声的,他觉得无声是很可怕的事,他也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听到过完全的安静。在录音室里,往往可以听到非常非常安静的声音,但从来没有听到过完全的寂静。

贾曼《爱德华二世》剧照, 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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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了第二个贾曼”

1994年2月19日,德里克·贾曼去世。他生前住过的愿景小屋,从寸草不生的鹅卵石滩,变成了一座美妙的花园,小屋陪伴贾曼在这个英国阳光最充裕的地方,走过了人生最后的日子。

贾曼去世后,西蒙和英国艺术家艾德蒙·德瓦尔(Edmund de Waal)进行了一次合作。

Schindler, 2018
1 porcelain vessel and 1 alabaster block in a gilded aluminium vitrine.
35 x 8.5 x 10.5 cm

艾德蒙的作品主要是各种用陶瓷小罐子组成的大装置。这些陶瓷罐子烧制好后,被他以巧妙的排列方式放在一个个垂直于地面的方盒子里,本来单调的小罐子瞬间被赋予了如音乐般的韵律和生命,灵动地编织成一首泥土的无声乐章。

西蒙本来为艾德蒙在辛德勒宅邸(Schindler House)的展览做声音装置,展览开幕后,艾德蒙的陶瓷在西蒙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Schindler House展览

西蒙回到伦敦后,把艾德蒙的陶瓷碎片放在钢琴里,弹奏艾德蒙的陶器。并编入了展览现场的录音,这时西蒙意识到最新的作品已经完成了。取名为《一个安静的角落》。

对西蒙来说,《一个安静的角落》和《蓝》《卡拉瓦乔》一样,是他关于生命的沉默和思考。

也许在天堂,德里克·贾曼也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