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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白熊

四月底的一个深夜,丝绒公路结束了他们的排练,来到云景南大街尽头的一家烧烤店空无一人的二楼,他们戏称,为了接受我们这次采访,专门找了一家生意不太好的店。

在一切能看得到的宣传物料中,四个乐手都是以黑色系穿搭出现在大家面前,头巾,皮衣,墨镜,钢铁直男。但他们说起话来,却意外地温和。主唱还会在采访中途忽然转化出几句台湾腔讲话,而鼓手阿瑞最近领养了一只左眼受伤的加菲猫。他本来打算叫它“雪兔”,但是几个钢铁直男实在叫不出口,于是猫被迫被改名成了“金宝”。

丝绒公路乐队
左1:贝斯杨杨 右1:主唱金晖  左2:鼓手阿瑞 右2:吉他毛毛今年是丝绒公路乐队成立的第十四年,第八次全国巡演也正在进行中。

今年是丝绒公路乐队成立的第十四年,第八次全国巡演也正在进行中。

丝绒公路乐队2021全国巡演

临出发前的一天,他们照常在晚上排练,中途忽然得知,首站广州因一些问题被取消了。贝斯手杨杨一直在忙着沟通行程,鼓手阿瑞和吉他手毛毛的低落是写在脸上的。
主唱金晖的状态也不是很好,但他尽可能让自己平静,并不断安抚大家。他在出发前设想了很多对广州乐迷说的话,不过他很快用好事多磨安慰自己,心中暗想找个时间还是要把广州站补上。

丝绒公路乐队演出现场

原本第二站的深圳,变成了首站。始料未及的是,依然状况百出。

航班当天延误将近四小时,折腾12个小时后主唱金晖开始头晕、干咳、低烧。为了不耽误第二天的演出,他买了好几种药,吃完倒头就睡。没想到第二天,变得更严重了。

调音调到一半,调音师问他们的随队VJ木小瓷:“你们主唱是不是病了?”但金晖依然坚持唱完全场,哪怕最后已经快说不出来话了。那场演得太让人揪心了。

丝绒公路乐队演出现场

在他们那首时常引起大合唱的”只为灿烂的瞬间“,背后的视觉画面,是马格南摄影大师们的黑白摄影作品:迷茫的人脸特写,幸福的瞬间,荒野里的身影,俨然一副“众生相”,彷佛这首歌是献给所有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人的礼物。

在刚结束不久的杭州站,调音师问小瓷,会演”瞬间“吗,在得到了“当然会”的回答后,调音师心满意足。演出时,他几乎全程举着摇滚乐的手势,站在控台跟着合唱。一曲未完,便开始抹眼泪,“啊,都把我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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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成军14年的硬摇滚乐队

丝绒公路乐队

每次提到丝绒公路的成军时间,金晖都笑称说乐队早已成长为一个妙龄少女,“14岁了,可以去谈恋爱了。”乍一听还反应不过来。

14年前,金晖也还是毛头小伙。16岁就接触到摇滚乐的他,早早地便在心里构筑起了乐队梦。年少孤身闯京城,过起了去五道口淘打口碟,去各个livehouse看演出现场的生活。

乐队最早在北京通州的孙庄排练

大三时,也许是他头脑中的摇滚乐理想急剧爆发,他瞒着家人退了学,拿着自己的铺盖卷和仅有的一把琴,来到了通州。租房子一个人每个月的开销是200-300元,排练房每月需支付同样的价格,他只好每天花6块钱吃一碗盖饭,每逢遇上酒,就算作是自己的额外奖励,开心得无以复加。

2007年,历经乐手缺乏,家人不解,生活艰难等诸多困难后,金晖组建了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硬摇滚乐队:丝绒公路。

丝绒公路乐队出道时有很高的话题度

一年后,贝斯手杨杨在一个早期的音乐论坛——“地网”里看到丝绒公路发布的Demo小样,出于自己对硬摇的爱好,便下载下来听,一听,就喜欢上了。

结果没过两年,自己就成为了丝绒公路的贝斯手。乐队第一场演出就是在北京迷笛,总结下来,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出道即巅峰”。

丝绒公路乐队演出现场

而吉他手毛毛和鼓手阿瑞的加入则打破了“丝绒公路乐队成员清一色老炮”的常规定论。

阿瑞上大学时,每天泡在鼓房,老师让他不要整天沉迷在练鼓的世界中,偶尔也去看看现场演出。他便跑去糖果看了一场丝绒公路八周年的演出,结果,”Give you all“听到一半,阿瑞就在心里发誓:“有一天我和我的乐队也要站在这样的舞台上。”5年后,他果然和丝绒公路再一次站在了糖果的舞台上。

丝绒公路乐队演出现场

虽然毛毛和阿瑞都是95后,但这支有着十几岁年龄差的乐队却其乐融融,相处融洽。毛毛还记得去年九月,自己加入乐队后的第一场演出。演出结束后,杨杨在台上一边收设备一边开玩笑地和他说,回去得写个演出总结,还规定了最晚的交稿时间。其他二人也在一旁应和。毛毛心想:“怎么摇滚乐队还要写演出总结呢?算了,写就写吧。”

第二天一早,毛毛定了个闹钟。早上十点,乐队群里收到一份演出总结的word文档。杨杨一看,傻眼了。心想,还真写啊。杨杨形容那篇总结写得“很工整,结构整齐,很有礼貌且特别真诚”,并在心里暗自给毛毛贴上了“世界上如此之傻”的标签。

丝绒公路乐队吉他手毛毛©枫小屿微博

后来他们也陆陆续续开玩笑骗过毛毛几次,有了前车之鉴,毛毛会在信任与怀疑中做一番“思想斗争”,“不过我现在成长了。”他信心满满。也许正是这些日常生活中的琐碎片段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毛毛回忆说:“刚开始加入的时候,心中忐忑万分,不敢相信能和前辈一起排练,相处久了之后还挺合得来的,现在我们既是队友又是哥儿们。”

金晖则对现在的乐队阵容感到惊喜:“从18年新的鼓手加入,我们度过了整个乐队最沉闷的时期,19年和20年都没法演出,甚至都没法排练。但鼓手和吉他都能耐得住性子,跟着我们的节奏走。贝斯手和我也很合拍。随着时间过去,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紧密,这种感觉很久都没有过了。很难得,虽然我们年龄代沟很大。”

丝绒公路乐队演出现场

作为乐队固定的“编外人员”,VJ木小瓷“讨厌一切小清新和软绵绵”,她是金晖相识多年的好友,私下会叫他“金叔叔”、“叔”。对于如何看现在的乐队,她的话很难让人不动容:“以前我觉得只要金晖在,丝绒公里就在,现在我觉得,金晖,杨杨,阿瑞,毛毛都在,才是完整的丝绒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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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快乐的事情都在这里发生

丝绒公路乐队演出现场

作家阿米特·乔杜里在《少年时光的朋友》里写道:“我的童年被困在这些地方,带也带不走。我回来之后,才与之重修旧好。我在这里长大的认知,完全是理论性的,种种微小生动的细节都已丧失,直到我面对街角、标志、遮阳棚,才会再度被唤醒。然后我才意识到,这一切林林总总,出于某种原因,都在殷殷盼望我归来。”

丝绒公路也有这样一个地方——北京通州,传说中的“通利福尼亚”。毛毛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孤独且压抑的自闭时期;阿瑞八年的恋爱长跑始于这里,也终结于这里,以至于他现在都觉得“这条街上的记忆都是关于她”;而金晖一年一次的送别酒让他觉得这里像个临时驿站,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孙庄,通往排练房的村子,现在已经被拆除了

离合聚散,或许正如”挽歌“里所唱:最美好的年华,随着运河流走。

他们曾一度把这里经营成自己的乌托邦世界。杨杨加入乐队后,有三年的时间,在这里整租了一套毛坯别墅,楼上住人,楼下就是排练室和开大party的空间。有演出时,大家就一起开一辆车去场地。最热闹的时候,这里住了10几个人,6条狗,1只猫。门口还有一小块空地,本来计划是种菜自给自足的,结果还是变成了啤酒瓶聚集地。

乐队租住的别墅

金晖接过他的话进行补充:“我们最早的活动范围就只有云景南大街,他们上学在这里,我们生活在这里,乐队创作也在这里。平时出门吃饭就坐个三蹦子。我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都不相信这是北京的一部分,平房烧烤摊、小卖店、台球厅、洗头房,完全是上个世界80年代的生活状态。但后来觉得这里就是乌托邦,在这里生活很舒服,这里就是一片法外之地。”

“这里的人很奇怪,他们不在乎外在世界,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他们脑子里仍然是最单纯的摇滚乐。所以在另一种层面上来说,这里也是我们记录生活与音乐创作的素材来源。就像我们后来创作出的”夜幕下的通州“以及”云景南大街“一样。”

生是通州人,死是通州鬼。”毛毛开玩笑说。阿瑞从不掩饰自己敏感的情绪和情感,云景南大街之于他,就像b612星球之于小王子。他说在云景南大街上一天可以看四十四次日落。

”云景南大街“的VJ素材,用了一些通州的实拍镜头。他们的排练室、经常穿过的隧道、夜晚的八通线地铁、录”挽歌“水声采样的温榆河……拍摄那天,金晖像个导游一样地带着小瓷,逛完了大半个通州。但很多地方,小瓷什么都没记住,只记住他说的最多的话好像是“唉,这个地方怎么变了,以前这里有个……怎么没了。”

现在的通州,村庄没了,城市变得繁华了,乌托邦逐渐消失,没有以前那么好玩了。但乐队还在继续,在不停地经历着一次次离别,和一次次重新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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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躁”到“诉说”

丝绒公路乐队

2013年,丝绒公路发布了专辑《青春是把上了膛的枪》,那时候的他们对于青春好像除了叛逆就是对于摇滚的热爱。相比起乐队刚刚成立时不断强调的“硬摇滚”,现在的他们反而没那么“摇滚”了。

“很多人会误以为我们一直在向枪花发展,但其实不同,比如我们的吉他调弦方式。千禧年后Post Garage(后车库)音乐非常流行,于是我们便创作了一张创新型的硬摇专辑——《青春是把上了膛的枪》,大部分也是英文歌。之后慢慢的向中文过渡,到现在的最新专辑《这并不是终点》,我们在尝试国语化的融合型摇滚乐。”

《这并不是终点》专辑封面

从情感上来说,经历了十余年历练的丝绒公路如今更想要与听众产生一种情绪共鸣,与最初就是要躁的摇滚文化相比,他们更想要“诉说”。

“真诚永远是第一位的,用真诚去真实地表达自己的困境、失落与阴暗,也希望听歌的人可以在低谷时期仍然坚定的往下走。”他们期望能通过音乐给予听众力量,这也是摇滚乐所带给他们自己的最初感受。

丝绒公路乐队演出现场

新专辑《这并不是终点》相较之前的几张专辑,变得更柔软了,多了一些铁汉柔情,少了一些躁动与愤怒。似乎有种“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意味。但依然不缺乏让人共鸣的力量感。

而那首娓娓道来的”逝去的“,是金晖在2019年写下的Demo,“那时候乐队又一次经历人员更迭,我半夜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就想到这些年发生的种种事情,我为什么会这样,我都经历了什么,我想啊想,等我想明白的时候才发觉已经无力挽回,也许这就是生活,我尝试和过去的一些情绪告别,于是写下了这首歌。”

这些年金晖变化很大。肉眼可见的是急剧下降的体重,不可见的,是内心的巨大变革。以前他性格急躁,易冲动,常压抑。但从去年开始,他更容易感受到快乐了。他认为这和自身的欲望有很大的关系。

丝绒公路乐队主唱金晖

巡演广州取消的当晚,木小瓷在她的日记里写:“这么多年他的精力没有那么多放在音乐上,乐队成员也一直在换,身边人来人往,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的孤独只能是放在自己心里的。等他想要再重回摇滚乐的江湖时,却发现时代已经变了。他随口感慨一句好像大家都忘了真正的摇滚乐是什么样,多多少少有些英雄末路的哀伤和悲痛。”

丝绒公路乐队VJ木小瓷

说到离别,十几年来,乐队人员的分分离离在金晖心里一直是个难过的坎,他总说乐队在一起就像谈恋爱,会产生一些化学反应。每年都会发生成员离队的事,就像每年都要分一次手,再去认识新的人,再去了解并建立感情与默契,“真的很累。”

起初他会去挽留,然而慢慢地,变成了祝福,尊重离开的人的选择。“做乐队和生活很像,往往处于进退两难的地步,重要的是一定要往前走,就会发现问题能迎刃而解。就像那首”逝去的“所描述出的后知后觉一样,也许对于“离开”,我们的本能反应是好像自己失去了什么,自己是被动离开。但事实上我们并没有理解他做这个决定的过程,也许他并不比我们轻松。”

丝绒公路乐队演出现场

现在的金晖心态无比年轻,他像歌词里一样“终于学会放下所有,轻盈的去行走”,他开始做减法。“在做减法的过程中,才能看到自己的真正模样。以前的创作仿佛戴着沉重的枷锁,总是拘泥于在一种固定的风格里,现在这种真实的表达反而让创作变得简单而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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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十年,时光不改心气

丝绒公路乐队主唱金晖

这几年的国内独立音乐市场,丝绒公路似乎一直处于“查无此人”的状态。即便在两年前有过一次巡演,但不擅运作和宣传,也并未激起多大的水花。金晖宛如一个顽童,只顾自己演出玩儿得开心,不在意得到什么外界的奖赏。

完成新专辑《这并不是终点》的制作前,也有一些唱片公司找到丝绒公路和他们聊合作。听了Demo后,唱片公司的反馈一致都是很不错的。但考虑到运营与市场数据,有些唱片公司会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些意见,譬如有人问他们:要不要给乐队改个名字?

对于唱片公司的这个意见,乐队四位成员完全可以理解,他们也试图去想究竟该改成一个什么样的名字会比较好,甚至特地创作一些迎合市场与流量的歌出来,但今天刚刚写完,第二天再看时就会觉得脸红,内心不断审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吗?”思来想去,他们最后还是给唱片公司回复:“对不起,我想我们还是改不了乐队的名字。”

丝绒公路乐队演出现场

在“落日”、“沙滩”、“余晖”似乎成为乐队歌词财富密码的当下,似乎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好蹦”的音乐。横空出世的“网红乐队”们,也让包括乐队们在内的从业人员们感到疑惑与不解。毛毛说,某一次他看某个乐队的现场,很努力地想融入当时的气氛,可是到乐队演唱第二首歌时,他还是放弃了。

木小瓷也想不通,那些一夜爆红的年轻乐队们,哪里来的底气膨胀。“乐迷可以因为音乐之外的东西爱你,也可以因为音乐之外的东西唾弃你。唯一重要的就是别飘,拿作品和现场说话。在这方面,丝绒公路是硬气的。”

丝绒公路乐队及乐队VJ木小瓷

早些时候,金晖也陷入过自我怀疑与无限的惆怅中,但后来他想通了,正是因为年轻人的成长环境与意识体现在他们喜欢的音乐上。

“最近几年摇滚乐呈下滑趋势,他们提及摇滚乐的概念和我们的认知不一样,听歌环境造就了他们听歌的审美取向。相对而言,他们缺少一些音乐人的经历以及当时我们艰难地汲取音乐养分的经历,所以才会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发生。比起十几年前,现在的音乐就是很程序化的东西,只是一个再创造的过程。”

丝绒公路乐队演出现场

所以这也是他逐渐放弃了红军的军官帽与黑色墨镜搭配的经典造型的原因,现在的他,更倾向于让一切往最自然的方向发展,而非强求。就像他也能坦然接受乐队成员的离开那样。他也能接受现在的“饭圈文化”:“之前演出时有人喊我们老婆、妹妹,把我们几个钢铁直男吓得一激灵,后来我知道了,这是他们在对我们的喜爱,所以现在也能接受这种称呼了。”

他们最近也学到了很多新词,比如“srds”(虽然但是),“泥塑”,“yyds”(永远的神)。还会活学活用,夸奖身边的小伙伴们“yyds”。

早年金晖的红军帽是丝绒公路的标志之一

于金晖而言,丝绒公路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也是最有价值的一件事。“我曾经有一瞬间感受过失去乐队的滋味,真的生不如死。离开舞台没有演出的日子一度让我很抑郁,我也尝试过其他我认为很奏效的生活方式,但事实证明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可能人这一辈子,天生就决定了很多东西吧。”

丝绒公路乐队演出现场

对于杨杨,丝绒公路也同样重要:“说起来,自从2009年正式加入,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虽然中间离开过,但这支乐队却早已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它见证了我们的青春与热血,迷茫与失落;同时,它也给了我力量,让我可以继续面对困难,因为我知道这支乐队会在背后支撑着我。”

丝绒公路乐队贝斯手杨杨

十几年弹指一挥,现在的丝绒公路,还是会身着牛仔马甲,头戴黑色礼帽,只是拍照时不再像从前一样习惯性伸长舌头。金晖短期内也不再考虑露他的腹肌,他变成了那个在队友solo时去拉屎并且不知何时能拉完的主唱。一个又一个平淡但灿烂的瞬间构成了一切。

如果你有机会看一场他们的演出,不要吝啬你的时间和热情。5月16日,成都NU SPACE就会有一场他们的专场演出,丝绒公路,值得。

(文章图片由丝绒公路乐队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