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S Art#艺术先锋 Young Talent
By 子秋

2009年,深圳的豆瓣青年们会在偶然间发现一个新成立的豆瓣小组。在最上面的一篇文章《深圳需要“99人书库”吗》中,豆瓣组长“坚果兄弟”写道:“每一个城市都有代表自己文化活力的书店,北京有万圣,南京有先锋,台湾有诚品,厦门有光合作用,那么深圳呢?”

一个化名为“坚果兄弟”的深圳青年,和他的朋友们发起了“99人书库”的活动——他们邀请99个知识分子、诗人、创意人、艺术家、读书人,每人携带1个主题下的100本书入驻99人书库。他们想要身体力行地在这片被称之为“文化沙漠”的城市发挥文化创造力。

99人书库第一次发起“48小时书房”的活动 © 坚果兄弟

当年九月的《南方都市报》称之为“书写城市阅读史的民间活动”。秉持着“以创意方案解决现实困境”的核心理念,十年间99人书库成为了深圳最活跃的民间文化机构之一,也从深圳扩展到全国27个城市。而在这十年间,坚果兄弟也从广告人成为活动发起人、诗人、艺术家。他称自己“不想做什么艺术家,就想活出精彩,让更多人去关心和思考这个社会。”

坚果兄弟

2015年的“尘埃计划”让坚果兄弟第一次走进大众视野。他手提一台吸尘吸,出现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和名胜古迹,花费了100天的时间用吸尘器收集尘土和雾霾。随后,坚果兄弟找到一家造砖厂,把它烧制成一块标准砖。这块砖并没有被放在美术馆的聚光灯下等待被人们解读,而是被砌进胡同当中一面正在整修的墙里。

坚果兄弟在鸟巢体育馆门口收集灰尘,2015 | 摄影师 Dong Dalu

2018年,坚果兄弟在北京798艺术区开了一家专卖农夫山泉的超市。长征空间隔壁不到5米宽的过道里安装着白色的货架,货架上排列着10000瓶农夫山泉矿泉水。但这些水瓶里灌装的不是“有点甜”的清冽矿泉水,而是浑浊的泛着异味的污水。这些水是陕西小壕兔村当地居民的饮用水,坚果兄弟用10000瓶农夫山泉矿泉水与当地居民进行了交换,并将当地的水运到北京进行展览,希望能引起人们对于小壕兔村水污染的关注。

用1万瓶农夫山泉交换当地的饮用水,把当地的饮用水装入矿泉水瓶 © 坚果兄弟

2019年,坚果兄弟又回到深圳,发起“深圳娃娃万人朋友圈”计划。这次他把朋友圈变成了展览空间,寻找10000个参与者出租他们3天的朋友圈,为深圳城中村中无法就学的儿童发声。

《深圳娃娃》抓机现场夹娃娃,2019 © 坚果兄弟

坚果兄弟正在继续为社会上不被关注的弱势群体发声,他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走访全国,调查那些遭遇重金属污染的乡村地区,试图用艺术手段来解决现实问题。RollingStone大水花特别邀请到艺术家坚果兄弟与我们对话,请他谈一谈如何通过艺术去介入社会现实。

RollingStone大水花(以下简称RS):为什么要给自己起名叫坚果兄弟呢?很多人都误以为是一个艺术家组合。

坚果兄弟:我在网上经常被误以为是一个艺术小组。其实这种误解很有意思,通常的艺术小组都有固定成员,但是我的项目都是和不同团体一起合作的,所以坚果兄弟这个名字就像是可以不断重组和生长的组合,而不是固定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

RS:之前“深圳娃娃万人朋友圈”这样的项目,从一个想法变成有社会影响力的作品,甚至是一种社会活动,其实需要法律、媒体等专业人员的加入。你是如何组建这样基于项目的工作小组的呢?

坚果兄弟:我发起的项目,通过朋友的传播自然而然地被更多人看到。而且我们的项目不局限于艺术领域,所以有很多其他领域的人参与进来,有做性别平权研究的、也有的是做公益活动的……所以我们没有一个固定的团队,这样最大的好处就是能保持灵活性,能够应对项目过程中遇到的各种情况。

坚果兄弟的《尘埃计划》,2015 © 坚果兄弟

RS:作为一个前广告人,你是怎样走上职业艺术家的道路的呢?

坚果兄弟:我大学读的是中文系,算是个文学爱好者。写了几年文章,毕业之后想要当个记者或者编辑,但是没有人要我;于是我就进了广告公司做广告。我发现广告和艺术还是有一定的共同性的,比如说广告行业要有创意,艺术项目里也需要有新的想法。当然,广告的目的是去迎合市场,引导消费者——但是做艺术往往和消费市场背道而驰。

在做了几年广告之后,2009年我在深圳成立了一个非盈利性质的小组,叫做“99人书库”。我们以9900本主题书和99个资深阅读分子为基础,以关注创意文化趋势、持续实践各种文化交流活动,以创意方案解决现实困境为核心。

我本来打算成为一个写东西的人,可惜这个梦想破灭了。但是后来,我在艺术项目上重新找到了自己追求的东西。当代艺术的包容性比较广泛,它其实可以和文学、诗歌很好的结合在一起,和各种各种的媒介、各种各样的人融合在一起。

《人造星空》,2017 © 坚果兄弟

RS:你觉得广告行业的从业经历对你现在的艺术创作过程产生或什么影响吗?

坚果兄弟:我觉得不论是广告还是艺术,都是为了面向大众进行沟通。以前做广告的时候,前期需要调研和分析——其实做艺术项目的过程也是一样的,对我们来说,田野调查是最重要的部分。当然不同的地方也很明显,艺术要考虑的是,你需要什么才能成为一个人,往往是从一个根本性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RS:你的作品有一种十分不同的吸引力,无论是专业人士还是普通观众都愿意去观看、甚至是参与进来。在你构思项目的过程中,“有趣”是否是一个重要的考量因素?

坚果兄弟:我其实是一个不太擅长交际的人,所以我有时候想要通过文字、通过作品去和别人交流。现在我们所有人活得都挺严肃、挺焦虑的,所以我觉得艺术可以是一个玩笑,或者是一个有趣的突破口。“有趣”可以成为观众进入作品的一个通道,当然你能体验到什么,那又是另外的一回事。

RS:所以你会限制观众对作品的理解吗?你会有意地引导观众去思考问题吗?

坚果兄弟:我觉得我控制不了别人怎么想。我不介意观众自己去理解我的作品。有时候我的作品放在网上之后会收到很多的留言,无论是夸我的、骂我的,还是对这个事件进行评论和反思的,亦或是表达自己的情绪的,只要不导致我的公众号被炸掉,一般我都不会去干涉。

RS:最近你们关于淄博重金属污染的项目,在大众点评上以餐厅“淄博火锅鱼”的方式登上了美食榜第一名。这是你项目计划的一部分,还是网友自发进行的?

坚果兄弟:这件事很有意思,是网友自发进行的活动,我甚至都没有去参与。有一个网友把我们的项目发到了微信群里,群友们就开始自发的分配工作:有的人去大众点评上开设店铺,有的人去评论区留言和打分。后来就有更多群之外的网友参与进来,为这家火锅鱼添砖加瓦。

传统艺术圈里的人也有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的。其中有个人评价说,“火锅鱼”的项目比之前“农夫山泉超市”(带盐计划)的项目要好100倍。这个评价就非常有趣哈哈。

RS:《带盐计划》这个项目是在798的艺术空间做的展览吗?

坚果兄弟:它其实不是一个正规的画廊空间,而是两幢建筑之前的夹缝。我们在那个夹缝里做了一个临时的超市。我其实对于在传统的艺术空间里做展览完全不感兴趣。因为我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在艺术体系之外进行的,所以整个城市、整个社会都是我的展览空间。之前也有策展人邀请我们参加美术馆的展览,但是这些作品如果放进一个很正规的艺术空间,反而显得失去了一种活力。

《带盐计划》在798搭建了一个临时超市,2018 © 坚果兄弟

RS:是的,我在美术馆和画廊里看到你的作品,与在大众点评上看到的体验是完全不一样的。

坚果兄弟:如果是做架上绘画或者雕塑的艺术家,展览空间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他们的作品没有除此之外更多的展示平台。但对我来说,上传到网络上开始,我的展览就已经开始了。

RS:你的作品有很多让社会公众参与的部分。你曾经说最崇拜的人是马科斯,他是墨西哥印第安原住民运动的领袖,你欣赏他的原因是什么?

Subcomandante Marcos in Chiapas, 1994 © Dan La Botz

同时,他说“词语就是子弹,这是一种全新的抗争方式”,我觉得这句话非常有趣,艺术也可以是一种有效的方式。从他的事迹中,我意识到抗争不一定要拉着横幅上街游行,也可以富有想象力和幽默感。

RS:那有没有哪些时刻,让你感觉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坚果兄弟:当我看到人们呼吸、喝水、上学的权利没有基本保障的时候,我想要做一些事来替这些群体发声,这是我们创作的驱动力。但从更大的意义角度来讲,我其实是很悲观的,更多的时候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RS:你的作品与社会的当下议题联系地很紧密,你平常会对社会新闻保持关注吗?

RS:你们最近在做乡村重金属污染的调研,最初是怎么接触到重金属污染这个议题的呢?

坚果兄弟:最初是在做小壕兔村的水污染项目的时候,我了解到重金属污染在国内其实非常普遍,它造成的危害也十分严重。我们打算做11个省份的11个被重金属污染的乡村,这样能体现出区域的多样性。因为乡村不像城市,他们遇到的很多问题得不到大众的关注,所以我们想去那些边缘一点的农村做调查。重金属污染不像雾霾,在国内的认知程度比不高,所以我们想要做这件事。

RS:最后,关于你们正在进行的“重金属乐队巡演”。如果让你来组建自己的重金属乐队,你会选择谁作为你的乐队成员呢?

佚尘乐队2018年小壕兔演出 | 拍摄:大朋

2018年的时候我们也办过一场重金属乐队专场,当时去找一些有名的乐队,但是他们都有很多的顾虑。所以我们开玩笑的时候说,重金属摇滚有很多的分支,我们这支叫做“田野重金属”,是基于田野调查并介入社会现实的重金属。

《人造星空》邀请现场观众用语言点亮星空,2017 

© 坚果兄弟

在当代艺术领域,坚果兄弟一直自认为是一个圈外人。他的确有些与众不同:一方面有着作为艺术家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另一方面也同样具备着直面现实议题的勇气,以及身体力行采取行动的决断力。

更重要的是,他拥有在新媒体时代少有的感同身受的能力。就如苏珊·桑塔格的著作《关于他人的痛苦》里所说,如今大量的媒体报道、图片乃至视频让我们前所未地被大量不幸的事件所包围,而身在其中的我们则在日复一日的旁观中逐渐麻木。但是坚果兄弟能够始终保持一颗朴实炽热的心,用艺术作为他力所能及的方式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