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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子秋

当我跨入位于南锣鼓巷旁一片宁静的四合院时,出乎意料的金属撞击声从庭院深处传来——这里正在举办艺术家张培力的个展“身体数据2020”。

“身体数据2020” 展览海报

人们谈到张培力的时候,时常提及一个他并不以为然的标签:“中国录像艺术之父”。1988年,在著名的“黄山会议”上,张培力呈现了中国当代艺术史上第一件录像作品《30×30》。但张培力从未局限于此:从录像、文字、声音装置,到机械装置和摄影,时至今日的他仍然会对新媒介产生兴奋感,热衷于挑战新的技术。

张培力 Zhang Peili ,图片由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数据化的肉身

张培力,《19-B001》,2019。图片由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张培力对于技术的探究早已跨越了艺术领域。当他在纽约布鲁克林的高新科技园区New Lab见到世界上最大的3D打印机和3D雕刻机时,从中看到了艺术创作的新潜能——他利用医学扫描和3D打印技术,把自己身体内在的器官和骨骼还原成可以触摸和观察的实物。

张培力找到了目前精度最高的西门子扫描仪,接受了3次全身的核磁共振扫描,从头骨和大脑,到肺动脉血管和肺结节,将身体完整地转换成为一组数据的集合。随后,他在结合3D打印和3D雕刻技术的基础上,遍访雕刻名匠,用大理石、玛瑙等石料作为材料,最大精度地还原身体内部的器官。

张培力,《全身的骨头》,2019。图片由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身体数据2020”是张培力这批作品的最新命名。“身体数据”关注从社会身体到解剖学身体的多维度数据,而2020是格外值得思考和铭记的一年。在经历了疫情之后,“数据化身体”已经完全影响到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这是张培力近年来最重要的展览,他用简洁而刚猛的艺术形式,表达对于身体与心灵、科技与精神、公共社会与私人感受之间的思考。

张培力,《密码》,2019。图片由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展览的第一个房间紧紧闭合着,遮光幕帘严丝合缝地包裹着门窗。当我从厚重的门帘缝隙钻进房间,却意外发现强烈的灯光照亮了纯白空间的每一寸角落。待到眼睛适应了环境后,灯光却慢慢地由亮变暗直至熄灭。此时,桌面上排列着的11页白纸在黑暗中发出绿色荧光,显示出由密密麻麻的数字组成的号码。这些小数字是张培力身体的各项医学数据,而它们组成了他本人的身份证号码。在疫情的语境下,个人的身体数据被前所未有的关注。

张培力,《碰撞模式 1》,2020。图片由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随后,第二个房间用黑色钢板覆盖着地面,上面安装了两个白色的树脂雕刻头骨。这件名为《碰撞模式 1》装置,让两颗头颅在电机的驱动下,从轨道的左右两端向着中央滑行,以“缓慢”、“匀速”、“加速”三种模式进行碰撞。这两枚头骨都来自艺术家本人的数据,形态完全一样,但不妨可以视为两个个体之间,或者自我的两面之间,甚或两种观念之间产生的矛盾和冲突。

张培力,《全身的骨头》,2019。图片由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另一个空间展出了一件不同寻常的大理石雕刻作品——在冰冷的黑色金属案板上,艺术家全身的骨骼以洁白如玉的大理石呈现出来。在肉身回归自然的时刻,白色的骨骼是人留给自然或者同类最后的纪念物。 

张培力,《碰撞模式 2》,2020。图片由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在庭院尽头的空间里,我发现这里的作品《碰撞模式 2》,正是巨大碰撞声的源头。只见一颗放大的铸铝头骨用弹簧悬挂在中央——而令人感到恐惧的是,两只八、九十年代的空煤气罐被两侧电磁铁缓缓拉到高处;随后,磁力消失,煤气罐在重力的作用下猛烈撞向头骨。在程序的控制下,这样的撞击周而复始,直到头骨碎裂。

张培力,《碰撞模式 2》(作品局部),2020。图片由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观看这件作品的心态这就像坐在缓慢爬升的过山车上,随着顶点的临近,恐惧和紧张感步步增加。即便碰撞的发生完全在预料之中,但当这一时刻真正来临时,高分贝的金属撞击声仍然牵动着人们的神经。这种近乎自我毁灭的冲动似乎让人想起80年代的前卫艺术。绝对不想感受被煤气罐敲击头骨的我,近乎逃离地离开了现场,登上了通往二楼展厅的楼梯。

“身体数据2020-张培力”展览现场。图片由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二楼却不似那两件碰撞的作品那样激烈。白色玛瑙、大理石以及人造水晶的雕塑零星安置在展厅内,展现出科技与工匠技术结合的古典美感。头骨与大脑、心脏、肾脏、肝脏、肺等内部器官被编号为“19-B001”及“19-O001”到“19-O007”,均使用温润通透的白色玛瑙进行雕刻,以珠宝展示的方式被放置在LED展示台上。张培力也精确计算了体内的脂肪、血液和水的重量,并且选用了圣安娜黄大理石和人造水晶切割成同等重量。

皮肤之下,数据之外

张培力,《19-B001》,2019。图片由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在地面铺满骨骼的展厅门前,我们终于见到了“久仰”的艺术家本人。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张培力——在见到他的头骨、脊柱、内脏之后。这样的方式去认识一个人显得格外的超现实。当张培力站在我们面前时,自以为已经“看透了”他,发现实际上却是一无所知:他的语音语调、他站立的姿势、他回答问题时思考的神情……或许用最精确的数据也无法去描述。

张培力,《器官和骨头》,2019。图片由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艺术家张培力站在由本人身体数据生成的器官、骨骼作品之间侃侃而谈,形成一幅奇特景象。人的身体内部寻常状态下是无法得见的,通过数字技术和3D雕塑还原,可视为艺术家对人类生命的观照,对死亡的态度和认识的一种思考。

在这个展览中,身份和存在的问题在科技语境中格外的凸显。就像在导览开始之前,当策展人向我们介绍艺术家的时候,我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些短语:中国当代录像艺术之父、新媒体艺术家、中国美术学院教授、OCAT上海馆执行馆⻓……

姓名、身份证号码、器官的解剖学属性、自我的再现、影像、社交媒体账户,哪一个是我?在碎片化的信息时代,自我被多维度地解构了。我不再有一个恒久稳固的内在本质,而是由一层又一层互相包裹的标签来定义——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对此惊疑不定:在层层叠叠的身份之下,是虚无还是灵魂?

张培力,《血液总量》,2019。图片由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苏格拉底要我们“认识你自己”,而这个展览就是一起“内观”行为——抛去身份、地位、个性,直面自己的物理属性。借助科技力量超脱肉眼的极限,我们跟随艺术家深入到皮肤之下,展开对于观念和心灵的讨论。

展览中的“身体”和古典雕塑中的身体完全的不同,张培力称:“没有把它当做人体来看,而是当做物”。古希腊、古罗马的人体雕塑精妙绝伦,米开朗基罗用意大利的卡拉拉白色大理石雕刻出完美而永恒的身体,他想把灵魂从石料中解放出来。而张培力用同样的大理石雕刻自己的内在身体——不完美,但是无比精确和真实。如果古典雕塑是借助坚固的石料塑造“神性”的形态,那么张培力的作品则构建了现代科技与崇高“神性”、“精神”、“灵魂”之间的对话。

张培力,《头颅与心、脑、肝》,2019。图片由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古代人用艺术来对抗身体的脆弱易朽,而现代人则用科技来“医治”身体。但是科技真的能解决一切吗?数据之外,皮肤之下,似乎有一个幻影在这座展厅里漂浮。

艺术家张培力的全新展览“身体数据2020”已于2021年3月27日开幕,展览将持续到6月27日。

展览地点: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北京东城区平安大街玉河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