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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宋佩芬、亨利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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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派特·麦席尼(Pat Metheny)出生于美国堪萨斯市的一个音乐世家,他八岁学习小号,十二岁改学吉他,到十五岁时,他已经和堪萨斯市的爵士乐手固定演出,并在十六岁那年,与到访堪萨斯市的著名爵士音乐家赫比·汉考克(Herbie Hancock)同台表演。

1974到1977的三年里,麦席尼与颤音琴演奏家盖瑞·波顿(Gary Burton)的乐队合作,逐渐受到国际关注。在几张合作的专辑后,麦席尼在1976年发行了首张个人专辑《Bright Size Life》 ,被誉为爵士吉他的革命之作。

1978年,他创建了麦席尼乐队(Pat Metheny Group),成员包括鼓手Dan Gottlieb, 贝斯手Mark Egan, 以及他和波顿合作期间结识的键盘手Lyle Mays。麦席尼乐队很快成为了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爵士组合之一。Image

麦席尼乐队©Ron Pawnall/ECM Records

如今,麦席尼已在乐坛活跃50余年,发行超过40张专辑,包括3张金唱片。他更在10项不同领域获得共20座格莱美奖,是有史以来在最多领域被格莱美奖提名的音乐人。

在成就斐然的音乐生涯里,麦席尼的作品涵盖吉他独奏、电子和原音乐器、大型交响乐团、芭蕾舞剧和电影配乐,风格横跨爵士、摇滚、流行和古典,多元而高产,从不为标签所限。

麦席尼说道:“对我而言,音乐是一个整体。人们谈论音乐时,往往用构成其中一个文化面向的表层内容来划分,我不懂为什么。我在农村长大,我从来没有特别意识到披头士必须和巴赫,奥奈特(Ornette Coleman),迈尔斯(Miles Davis),斯特拉文斯基区别对待,我完全是依靠本能反应来判断音乐的好坏。“

麦席尼在第55届格莱美奖©CBS

2021年,麦席尼带来全新大碟《Road to the Sun》,将于3月5日正式发行,这也是麦席尼首次涉足室内乐作曲。其中,麦席尼原创的同名组曲<Road to the Sun>将由荣获格莱美奖的洛杉矶吉他四重奏(Los Angeles Guitar Quartet)演绎。麦席尼说:“这首组曲的概念是寻找事物中的光,尤其是音乐中的光,以及到达光之所在的旅途。“

另一首麦席尼原创组曲<Four Paths of Light>,由格莱美奖得主杰森·维奥克斯(Jason Vieaux)带来吉他独奏版。专辑还收录了麦席尼本人用42弦吉他弹奏的爱沙尼亚钢琴家阿沃·帕特(Arvo Pärt)名曲《致阿丽娜》(Für Alina)。

Rolling Stone大水花 通过Zoom采访了和家人一起住在纽约的麦席尼,与他谈论了新专辑的创作历程,疫情下的音乐行业困境,爵士乐在中国的发展,以及更多精彩内容……

《Road to the Sun》专辑

RS:这次的专辑为什么决定几乎退居幕后?

PM:我十五、六岁刚开始写音乐,是为了营造即兴演奏的空间,是我演奏蓝调,或者费拉·桑德斯(Pharoah Sanders),韦恩·肖特(Wayne Shorter),赫比·汉考克的音乐时所没有的。过去五十年,我给很多人写了很多歌,基本上也都是为了营造即兴空间。

这张专辑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所有部分都是写好了的,没有即兴的成分,就是为了呈现一个完整的音乐故事。尽管我大半辈子都活在即兴演奏的平行时空,但作曲对我来说,已经渐渐和即兴一样重要了。Image

洛杉矶吉他四重奏©LAGQ

几年前,洛杉矶吉他四重奏找我作曲。他们之于吉他四重奏,就像是克罗诺斯弦乐四重奏团(Kronos Quartet)之于弦乐四重奏:尽管不是首创,但大大带动了风潮。如今吉他四重奏已经遍地开花,很多组合也和他们有联系。

我当时在加勒比海的瓜德鲁普和家人度假。我写音乐时习惯四五点钟早起,一直写四五个小时直到大家都起床。我那一周的灵感源源不断,不可能再为洛杉矶吉他四重奏写一段他们想要的5分钟小曲了,最后我在岛上多呆了3天,用十天时间,写出了这套30分钟的组曲。

我以前常常巡演,时间很忙。古典音乐人没有要即兴演奏,所以把那首曲变成他们需要的样子,为不会即兴演奏的人标记出所有照谱演出的部分,了解他们各自的个性来增加更多细节,等等,才让我觉得时间不够用。所以从我写完初版到我把最终版交给他们,总共有一年半的时间。Image

杰森·维奥克斯©Tyler Boye

杰森·维奥克斯和我是老朋友,他也是我最喜欢的“古典吉它手”,我最喜欢的巴赫演奏家。我一直想为他写点什么,他每次的音乐会都让我忍不住想他还有什么新的可能。于是我告诉他,我在做新专辑,让他来了录音室,我们花了几天时间做了这套组曲。

有很多人注意到我不是这张专辑的主角,但其实我也给很多人,以及很多我不是主角的专辑写过歌。我把洛杉矶吉他四重奏看作是新的麦席尼乐队,就像给我任何的乐队写歌一样,我希望能最大程度挖掘他们的优势,指点建议,最终通过他们来呈现我的故事。

RS:你在其他曲目中有即兴演奏吗?比如阿沃·帕特的《致阿丽娜》?

PM:我很多年前听到那首歌,就开始想象如果用我的42弦吉他弹,会是什么样。我想拥有42弦吉他和阿沃·帕特大师写这首曲的心情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在一些音还未停时又加上泛音,这是钢琴利用延音踏板的优势,我用空弦也能在42弦吉他上达到类似效果。于是我听到钢琴曲时就在想,我可以把这些普通吉他没办法弹出来的音都搬到42弦吉他上。

这张专辑其他两首曲目的调跨度很大,但这是一首有调音乐,而且没有改变调性,作为尾声也不错。我找到一段原作者乐谱上的指示,照我的理解就是第一段要完全照谱表演,然后到中间的副歌,或者说叠句部分,原本的两句我只取了一句然后拉长,处理成传统的主旋律,类似奥奈特·科尔曼的曲风。到第三段我就又按照原谱弹奏,不过是不同的八度。

我其实也不认识阿沃·帕特,不知道他会不会告我【笑】。

麦席尼弹奏42弦吉他©Pat Metheny

RS:你还没有给他听过你的版本,也不知道他的想法吗?

PM:我不知道。人们每次说起爵士,摇滚,古典,我都不懂这些名字到底有什么意思。我的一生都把音乐当作一个整体,从来没有拆分过。有些人,比如我熟识的史蒂芬·莱许(Steve Reich),就不喜欢别人乱改他的音乐,所以我不清楚阿沃·帕特大师是否会介意。但也有很多人改我的作品,我觉得很有趣。所以,我们只能等等,我相信有天会听到他的反馈的。

阿沃·帕特©爱沙尼亚外交部

RS:这次的录音是在疫情爆发前还是爆发后?

PM:录音在疫情前就完成了,不过为了等洛杉矶吉他四重奏每个人都有空,等我确定能写完歌,等所有人都可以凑齐,等了差不多两三年。

RS:《Road to the Sun》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PM:是我取的。取名字永远是最难的,我现在已经有大约500个歌名了。我早已没有什么绝妙的语言描述能力了,对我来说,歌名不要害意就行,不要妨碍音乐,又要和音乐契合。我花了很久才想出合适的歌名,想歌名的时间比写歌还长。

RS:你一直都在路上,这是你第一次不在路上吗?

PM:是的,这是我16岁以来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

我很幸运,疫情没有带走我的家人,但它带走了很多优秀的音乐人。我也很幸运,有足够的积蓄,能够养活我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但疫情对音乐行业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对刚刚起步的年轻音乐人。

疫情刚刚爆发时,我正在新加坡巡演,在那么一个秩序井然,严肃认真的地方,我想说他们应该能够应对。然后我们去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那是二月底三月初,疫情正迅速升温。我们接着去了阿根廷,本来是场阔别已久,很有意义的表演,但就在演出当天,阿根廷宣布全国封锁,我们只能从阿根廷回美国。我们本来还会在巴西,智利,秘鲁,墨西哥,古巴,有好几个月的巡演,都取消了。新西兰就是我最后一场演唱会,已经是一年多前了。

但就算是我这样已经成名的音乐人,如果情况持续到2022年还没有改善,也只能靠卖吉他维生了。

RS:2014年你来过中国,参加了爵士上海音乐节,对中国之行有何感想?

PM:我很兴奋,就像我1987年去过苏联,1985年去过波兰,那时他们和世界的交流还很少,但不管是俄罗斯还是波兰,音乐都深深地融入了文化。我当时的感受是,他们可能没有听过我们的音乐——我的音乐也确实很难分类,尽管为了方便一般说成“爵士”——但当我们开始表演,他们很快就懂得欣赏。

我在中国的感受也是如此,观众热爱音乐,尽管对特定类型的接触不多,但一接触,他们很快就会懂得欣赏。这也证明了音乐确实如老生常谈,是共同的语言,尤其是当我作为一个不靠歌词的音乐人,音乐的精神真正地跨越了语言的藩篱。

央视报道麦席尼中国之行

说实话,美国其实很不适合我的音乐类型,绝大多数人连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都不认识。美国的环境有时甚至是仇视文化创作的,从过去四年美国发生的一切就能看出。所以,美国没有那么懂得欣赏音乐。

我们在美国努力追求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所有人。迈尔斯及其四重奏在60年代做的,就像爱因斯坦,就像发现了化学新元素,是全人类的突破,而且人们要几百年后才会明白其伟大。就像巴赫,他写下的内容很多都超出了人类的理解极限,是预示了我们能够到达的层次。

这其实也是艺术的目的,我相信最优秀的艺术家会展示人们已经知道,但未思考的事物,或人们尚不知道这些意识边界的存在如此珍贵,对他们的影响能够如此巨大。

人们可以在音乐中,艺术家身上,小说里,或者任何艺术形式下获得启发,这就是艺术的目的。我们试图做的,是提醒人们我们的共同的人性。

RS:你可能不太喜欢用“爵士”这个词,但我们的读者大都听的是华语流行音乐或是比较知名的西方流行音乐,比如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的歌,如果要向新人推介爵士乐,尤其是你的作品,你会推荐什么入门曲目呢?

PM:这是个好问题,也是我确实会遇到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很难,因为我的风格太多了。比如在飞机上,旁边的乘客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我是音乐家,他们会问是什么类型的音乐。一般这个时候我就会看着他们,问他们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然后我就可以侃侃而谈。

你刚刚提到泰勒·斯威夫特,我其实很喜欢,她是真正有才华的歌手。如果一位年轻人坐在我身旁,说自己喜欢泰勒·斯威夫特,我会问TA是否知道乔尼·米切尔(Joni Mitchell),我以前跟她一起演出,或者是否知道大卫·鲍伊(David Bowie),我跟他合作过一首当年很红,嗯,现在也红的歌——《This is Not America》。Image

<This is Not America>©EMI

如果他们喜欢那些,我就会推荐我近期的作品,例如《From This Place》,风格多样,包括管弦乐,就算不是爵士乐迷,平常不听迈尔斯或约翰·克特兰(John Coltrane),也能够接受。

但如果是年长一点的人,喜欢原声音乐、民谣之类,我会推荐我和查理·海登(Charlie Haden)合作的《Beyond the Missouri Sky》,整张专辑都是原声吉他。

如果是喜欢平克·佛洛依德(Pink Floyd)的人,我会推荐《As Falls Wichita So falls Wichita Falls》,一张彻底的迷幻专辑。

甚至如果是一个工程师,我可以推荐《Orchestrion》,那是我和400个机器人合作的专辑。

大卫·鲍伊表演<This is Not America>

所以我对于这类问题的回答,永远不会局限在爵士乐。因为我有幸结交的音乐家们,大家可以一晚和纽约爱乐乐团合奏,一晚表演碧昂丝(Beyoncé),再一晚完全无伴奏,全都能完美演绎。我结交的40、50位爵士圈最优秀的音乐人,共同点就在于我们没有只想着一种音乐,我们关注的是音乐本身,也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成为最优秀的音乐人,才能用音乐沟通,才能说活成了音乐家。

这一直以来都是我的目标,从赫比·汉考克,韦恩·肖特,盖瑞·波顿,大卫·霍兰德(Dave Holland),以及前不久才不幸离世的奇克·柯瑞亚(Chick Corea),都激励我朝着目标努力。

他们是我们的英雄,也是我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