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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宋佩芬、亨利周

生于英国,现居柏林的Emika,自幼接受古典音乐训练,却以前卫大胆的电子音乐著称。在最早签约厂牌Ninja Tune并发行两张专辑《Emika》和《Dva》后,她自立门户,成立了Emika Records,且为音乐软硬件制造商Native Instruments担任声音设计师。她随后发行了广受好评的电音专辑《Drei》 和两张钢琴专辑《Klavírní》《Klavirni Temna》,并通过众筹完成了交响乐作品《Melafonie》。

Emika@Ninja Tune

2021年,Emika带来全新三部曲专辑《Vega》,首发主打“The Anti Universe“,见证Emika回归《Drei》中的高科技舞曲和空灵声乐(点击查看由Rolling Stone大水花全球首发的“The Anti Universe”单曲MV )。

《Vega》三部曲风格各异,展现Emika音乐生涯的多元与突破。第一章“The Anti Universe“承续Emika赖以成名的电子音乐,第二章将重现其钢琴专辑《Klavirni》,《Klavirni Temna》中的元素,第三章将启用弦乐四重奏,探索新古典风格。

《Vega》也同Massive Attack乐队前成员Horace Andy,The Duke Spirit乐队成员Liela Moss,以及柏林电子音乐人Rødhåd合作,代表Emika十年音乐生涯的新篇章。


Rolling Stone 大水花独家专访了这位先锋电子音乐人,除了与她畅谈创作心路,也聊到她在成长过程中的痛苦与感悟,她遍布欧洲的人生轨迹,她的中国行和对中国流行乐的看法,以及她对于后疫情时代电子音乐的未来展望。

我们通过Zoom见面,Emika首先为我们展示了她在柏林的录音室,一应俱全——

RS 你在这里简直可以一个人搞定一切了。你一般都是一个人工作,对吧?

Emika:是,但我也跟很多在伦敦,布拉格,施瓦茨堡的古典音乐家和制作人联系。我的作品背后有很多优秀的人。

比如当我和布拉格大都会管弦乐团(The Prague Metropolitan Orchestra)合作时,需要一个能容纳60人的大录音室,我靠众筹完成了我第一个交响乐作品《Melafonie》。我还有一个编曲的助手,我们把在工作室完成的曲子编排成古典音乐家们能读的谱,让他们演奏出来。

有时我们的工作方式又很抽象,比如只靠绘画或图形,然后让音乐家和指挥家来决定怎么用乐器演奏出来。所以我们既有传统的、古典的工作方式,也有抽象的、未来的工作方式。我喜欢在新旧两种语言和体系下寻找平衡,发明一些新的内容,把它们结合到一起。

RS:《Melafonie》的演出录影里也有视效投影的部分。所以视效和音乐是哪部分先创作呢?是你先和艺术家László Zsolt Bordos沟通你的音乐概念,还是说你已经做好了音乐,他再配合创作出视效?

Emika:László Zsolt Bordos很有趣,他是匈牙利人,个性深沉,也很善于想象出色彩和图案来呈现我的音乐故事。那场演出很棒的一点是他把投影打在整个乐队的舞台上,他的投影仪跟我的房间一样大。我们后来也在天文馆合作过一次360度的环景演出,在柏林演出了3次,也在莫斯科演出过。我们的合作很密切。

我们一起讨论如何打造观众的体验,讨论不同的意识状态下,如何通过音乐获得超脱。我们试图让观众脱离城市,通过天文馆进入到宇宙:观众仰坐着,我在黑暗中的某处表演,观众知道我的存在,但又无法看见我。

所有这些层面共同作用——色彩,节拍,音效,还有歌词——构成了难以言喻的多维体验。

《Melafonie》专辑封面

RS:你谈到新歌“The Anti Universe“是一个“即将来临的超人类时代的文明故事”。什么是超人类时代呢?

Emika:在我看来,简单地说,超人类时代就是算法和不灭的灵魂。这是两种非常复杂的能量和信息。我们的灵魂现在通过算法在全世界范围内连结,带来了巨大能量。我感觉我们才刚刚开始了解一个共同的灵魂意味着什么。对我来说,它拥有深刻的灵学和哲学意义。通过算法,科技,社交媒体,以其所有其他工具,我们能够将我们的意识提升到更高的层次,因为我们意识到这些平台上有数以亿计的人,任何连结、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人类的路途不过刚刚起步,还有很多发展可能,很多共情与理解的可能。我们现在不过是在新的时代刚刚醒来,刚刚明白什么是危险,什么激动人心,什么令人上瘾,我们不过是世界的婴儿,没有任何保护,没有任何引导,只能自己找到出路。

我们感觉拥有了共同的灵魂,但也在试图找寻正确的方向。所有人都在判断真假,善恶,黑白,我们一起摸索。我很高兴在这样一个非凡的时代生活和创作。

RS:你谈到超人类时代的算法连结了空间与人,你不担心人丧失了个体性吗?

Emika: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我觉得很多人的个体性可能都丧失了,但我也觉得很多人是乐意丧失的。比如在柏林的高科技音乐文化下,人们改变了服装和风格,想要找到归属,而不是独特的个性。我觉得现在人们很脆弱,渴望被保护,找到归属比个性与独立更重要。不论我们是否意识到,我们都已经在逐渐远离个体性了。

想起70年代的英格兰朋克摇滚,没人会说想要像某个乐队,每个人都想与众不同。某种程度上,那也是更自我的年代,人们不想像任何人,现在的人们想在一起,想要归属,想要发现同好。我们的情感需求不同了。

RS:你也说到在超人类时代,“精神上的成长前所未有的重要。”对你来说,什么是精神上的成长?你自己长大成人的过程里有精神或信仰上的影响吗?

Emika:我的父母都是基督徒,但我小时候并没有很信教。我直到最近才开始读《圣经》,因为我意识到《圣经》的地位,是整个法律体系的基础,读《圣经》有助于理解法律与正义。所以,我渐渐开始接触宗教,但是出于不同目的。

回答你的问题——我觉得我的精神教育是来自于音乐。像在莫斯科的天文馆演出时,很多人看着视效激动流泪。音乐是门户,连结我们身处的世界和另一个由灵魂、能量、意识组成的形而上世界。要找到开启这扇门的钥匙不容易,但当我开启了这扇门,音乐就会给我启示,给我自由,让我超脱尘世。每当我有这种层次的体验,我就知道我有了好作品,应该呈现出来,但要到这一步不容易,很难得。

Emika在莫斯科天文馆的演出@Emika Records

RS:新专辑的名字叫《Vega》,是什么意思呢?

Emika:Vega是指天琴座里的织女星,天琴指的是古希腊神话里音乐之神弹奏的里尔琴。对我而言,Vega代表了我想要到达的高度,因为我是天蝎座,很有抱负也很有动力,我喜欢应对挑战,永远不会满足于简单的事。Vega代表完美,象征我虽不能至但追求完美的道路。

我认识一个占星师,她是我新歌“The Anti Universe“的灵感来源。我当时跟她说我缺乏灵感,有没有可能她给我一些歌词的思路?

一般的占星师会问生辰,来画出生星盘。但她告诉我,有一种妊娠星盘,是受孕时刻的星盘,是与前世的分割点,可以看出人生的方向,非常神奇,所以这次的作品比我以往的都更加深刻。她研究了我的妊娠星盘,进入附身状态,告诉了我很多,说我是一个巨引源(great attractor),像是一个黑洞,但又有光的力量,说我就像是反宇宙(anti-universe),说我可以改变人们对于黑暗的理解,等等。我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写进了歌词。

RS:你已经在不到一个月前发布了《In Parallel》,为什么这么快又发布《Vega》?

Emika:我做完交响乐后怀了我的女儿,之后的很长时间我都觉得音乐生涯可以结束了。我想过学习当骨疗医师,或者别的可以救助他人的职业。但我还是没能放下音乐,于是我又建了录音室,在自己的厂牌下又设立了专注即兴的新厂牌,所以现在我将自己的平台分享给其他艺术家,有很多我打造和支持的艺术家。

我休息太久了,所以现在决定回到以前努力工作的状态,不再担心宣传的安排,比如隔了多久才能又在电台或媒体曝光。我不想再慢慢走了,我想像星空一样,以不同的方式同时闪耀。

《In Parallel》专辑封面

RS:你如何将古典音乐出身的背景融入到这次的新专辑里?

Emika:电音和舞曲的一大要素就是踏板鼓,鼓点构成节奏。古典乐在乎的则是和声(harmony)和收束(cadence)。

说到收束,我想起我来中国的时候,在出租车或餐厅听到的所有流行音乐都是那么两三种收束,永远都在欢快中结尾。

RS:这是正面的肯定吗?还是在批评我们的音乐缺乏变化呢?哈哈,请继续。

Emika:很多电子乐都没有收束,就这么一直嘟嘟嘟嘟下去,我保留了这一部分,但我也有一首歌,有和弦、和声、进行和收束。我喜欢保留电子乐抽象的感觉,也喜欢古典乐的和声和收束。

RS:你什么时候来的中国?

Emika:我2014年到的中国,我去了上海,然后坐高铁去了北京。中国给我一种安全感,让我敢一个人旅行,和在东欧、俄罗斯很不一样。

RS:谈谈你这次和Horace Andy, Liela Moss, Rødhåd的合作吧。

Emika:我和他们每个人都是第一次合作。我相信艺术家的合作是未来的大势,我很期待未来十年的音乐,因为不会再有那么多中间层,受行业和公司的左右了。我希望艺术家们立刻集结起来,分享创意和平台,彼此助阵。

我想和有自己风格的人合作,和了解音乐,尊重音乐的人合作,不是为了出名才从事音乐的人,尽管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Horace Andy©Alamy

Horace Andy曾是布里斯托的迷幻嘻哈(trip hop)乐队Massive Attack成员。我来柏林前,在布里斯托大学学习音效设计,因为我想和Massive Attack住在同一座城市。我为了迷幻嘻哈去布里斯托,却赶上了回响贝斯(dubstep)兴起。我去到一些破旧汽修厂,大家都在那抽烟,聚会,做音乐,我就在那些地方认识了很多人。Andy是那个时期布里斯托的代表歌手,在我成为音乐人的道路上有着重要影响,我很高兴能和我的音乐偶像合作。

Liela Moss@Ren Rox

Leila Moss是个杰出的歌手,激情,干脆。我其实很喜欢和歌手合作,因为这样我可以更多专注在制作上,不用既唱歌又制作,顾此失彼。她也很有我喜欢的伦敦范儿。

Rødhåd@Matthias Wehofsky

Rødhåd的高科技舞曲在柏林地下音乐界很有名。我们的风格很不同,他留着大胡子,深沉,强壮,男性化,很大声。

他们就代表了我的世界:布里斯托,伦敦,柏林。

RS:那你最后是如何到柏林的呢?

Emika:我毕业时得了严重的阑尾炎,在手术过程中又出了意外,所以我才21岁就已经有两次差点死掉的经历。差不多一年后,银行告诉我不能再用学生账户,必须升级了,但如果我不换银行的话,他们可以赠送我去欧洲任何地方的机票。于是我打开地图,问室友柏林酷吗?她们说,可能吧。我就这么选了柏林。

我在生日那天一个人去了柏林。在那儿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病得很重、过得很难,我只跟他们说我是个音乐人,来自布里斯托,能交朋友吗?我见到很多非常酷的柏林女人,剪了头发在酒吧工作,她们大大激励了我。我也很喜欢德语听起来的感觉,我想要变得跟强悍的柏林女人一样。

所以我假期结束,回到英国,注册成为了互裨生(au pair),也就是住在外国人家里一边当保姆一边学语言。有一户德国家庭联系了我,于是我就跟父母说,我要搬家去柏林了。他们说,什么?你还生着病呢!

我把所有东西都送人了,只带着一个包去了柏林,和那家人住了一年,学习德语,成了全新的我。

我那时还不知道柏林任何的唱片或科技公司。如果回看我的经历,好像做了很多事,好像很有职业规划,但其实是很多即兴的决定,让我从逆境中找到了最好的出路。

RS:你的病已经完全康复了吗?

Emika:完全康复了,但很多年来我都活在病痛的阴影里,需要接受各种治疗,我很害怕自己就这么死去,怕到不敢上台,不敢一个人去机场。不过很庆幸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Emika》专辑封面

RS:你到柏林已经快13年,距离第一张专辑《Emika》也已经10年了。回顾这些年,你有什么骄傲,又有什么遗憾吗?

Emika:我觉得自己最值得骄傲的就是作为独立音乐人生存了十年。我的歌属于我自己,我是行业里1%能说这句话的人,然后我还有余力付房租和扶植其他艺术家。

我也有遗憾,我年轻时自断了一些后路,尤其是作为一个女性电子音乐制作人,我以为我必须要很强势,要拼命竞争,我现在觉得当时的态度是不对的,我其实待人可以更好一些。

RS:从第一张专辑起,你几乎保持了每年一张的速度。你是如何做到的?

Emika:我就是靠不断的尝试。我会给自己定下计划,包括截止日期和成果,直到尝试成功。

比如我最新的尝试是众筹平台Patreon。有一个人我每个月都给他做一首歌,就像是他的专属作曲家,这是我现在最喜欢的事情。我还有一个热线,人们打给我,我帮助他们构思和创作,这是我的新点子,我打算试验6个月看看效果如何。

我三天前刚刚开始用Tik Tok,现在大概有8个粉丝。我想要摸索一下他们的算法,他们的话题机制,看看会发现什么。

RS:你和粉丝的互动,尤其是为你集资的粉丝们,如何影响了你的创作?

Emika:我在Patreon上有个120人的小团体,我会跟他们分享最新的作品,他们会给我反馈,我们会通电话,有时还在录音室为他们直播我的音乐。我和粉丝的关系比绝大部分艺人和粉丝都更亲密,因为我没有经纪人或团队的保护和隔离。很多艺人会说和自己的粉丝有联系,但我是真的有。和他们互动是我值得信赖的灵感来源,而不是只为了流行。

RS:我发现你在东欧有很多粉丝,这是怎么回事?

Emika:哈哈,我到现在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东欧和俄罗斯的人喜欢强烈,低沉,严肃的音乐。俄语里的“灵魂”好像有7个还是14个词,所以我想他们的灵魂大概很厚重,他们的历史在世界上也相对黑暗,我的妈妈也是捷克人,来自布拉格。所以这些可能让我和他们在灵魂深处产生了连结吧。

RS:你在最近的柏林时装周上和DSTM合作,在时装秀上表演的体验如何?

Emika:非常不同的体验。DSTM那次的秀没有模特,而是现代舞者,也没有背景音乐,而是我的现场。秀场上一边舞蹈,一边唱歌,所有的媒体与观众都不知道该看哪边了!

能在夜店以外表演也让我很开心,因为在夜店表演更像是打一份夜工,而且人人都只想喝醉,但在时装周,人们很认真地听我唱歌。

2020年柏林时装周DSTM秀@Sebastian Pielles

RS:你想念现场表演的感觉吗?柏林的音乐场所还没开吧?

Emika:是的,很多独立经营的文化场所都撑不下去了。媒体很少关注这个议题,它们只能靠自己找到新的出路。我想念的是当DJ时很吵,很热闹的感觉。

RS:考虑到电子音乐如今和夜店文化紧密相关,你觉得目前的情况对电子音乐的未来会有什么影响?

Emika:我想柏林会诞生一种新的音乐,高科技电子乐不会再像疫情以前一样了,因为我们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集会和社交,再允许很多人挤在夜店里了。新的音乐出现大概需要很多年,但我们肯定会有所创新的。

毁灭永远伴随创造。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接下来需要思考未来如何:是没有观众吗?线上观众吗?还是环景表演?

我觉得DJ的地位也不会再是焦点了。尽管我也不知道未来如何,但现在的科技已经有了虚拟现实等各种可能,一个DJ在键盘前用混合器的画面对我来说已经很过时,很可笑,很奇怪了。

一切都已经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