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Music#大艺术家Great Artist By 宋佩芬 陳凌希

各大音乐媒体都在纪念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逝世50周年,大家都在纪念什么?


Hendrix的歌喉不怎么样,但作曲一流,以至于他在今天都被誉为“吉他之神”。
1969年,在Woodstock胡士托音乐节上,Hendrix用电吉他将一曲美国国歌最癫狂最经典的版本献给现场的45万名观众,用不可思议的技巧直接刷新了全世界对传统吉他音乐的认知,震撼延续到了今天,这场演出成为世界摇滚乐史上难以取代匹敌的历史事件。

2020年,Hendrix逝世50周年,多半的人只关注他演奏的美国国歌,却很少有人从作曲家的角度来探讨他的贡献。

Kevin Le Gendre出版了《Hear My Train a Comin’》,书中探讨Hendrix的作曲,如何将音乐与他相当具有特色的吉他演奏结合。Rolling Stone大水花 采访了书籍作者Kevin Le Gendre,描绘他视角之下的Jimi Hendrix。

Kevin Le Gendre是一名记者和广播员,涉足黑人音乐、文学和文化领域。自90年代末以来,他持续关注灵魂、放克、爵士乐和嘻哈,以及非洲和加勒比海等音乐。为Echoes、Jazzwise、星期日独立报 (The Independent On Sunday)、Qwest电视台(法国)和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英国广播公司第四广播电台(BBC Radio 4)的Front Row节目撰稿,还擔任BBC第三广播电台的J to Z节目主播。创作了《Don’t Stop The Carnival》《Black Music In Britain Vol.1》《Soul Unsung: Reflections On The Band In Black Popular Music》等书籍。

1🎸

第一次听Hendrix时

RS:你第一次听Hendrix的音乐是什么时候?

KLG:当我14、15岁时,英国有一家唱片店叫“Our Price”,因为便宜,花了3英镑买了一张Hendrix的汇编。

当时学校里有几个家伙说Hendrix是个了不起的吉他手,但论歌喉披头士乐队比Hendrix好得多,这就是当时人们普遍想法。

当我把录音带回家听的时候,真正对我产生是那些Hendrix为主的音乐。《Little Wing》《The Wind Cries Mary》这两首歌对我产生了很深的影响。后来,我买了《Electric Ladyland》《Bold as Love》,我开始欣赏他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音乐家。

Hendrix一直被称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摇滚吉他手,实际上这对他很不利。因为大家会把注意力从他做的其他事情上转移开。就像写歌真的很重要,他能写出非常好的旋律、能写出非常有意思的歌词、以及他创造不同凡响声音的能力。

我写的书是关于歌曲作者Hendrix,而不是吉他手Hendrix。我从多重角度来看待他,观察他的艺术形象。

2🎸

短暂的一生

RS:你能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他短暂的一生吗?

KLG:他出生于西雅图,基本上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涉足音乐,他没上过大学,还有过短暂的参军经历,后来他成为了一名巡回音乐手。

Hendrix当时在著名的Chitlin Circuit演出,和小理查德 (Little Richard),威尔逊·皮克特 (Wilson Pickett),艾斯利兄弟(the Isley Brothers) 一起工作。所以他接受的是节奏和蓝调的训练。

后来他到了纽约,60年代中期试图组建自己的乐队,然而事情不太顺利。后来被Animal 乐团的贝斯手Chas Chandler挖掘,Chas成了他的经纪人,Chas将Hendrix带去伦敦后,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Hendrix从1967年到1970年去世的那段时间,是他最有生产力的时期。他录制了《Are You Experienced?》《Axis: Bold As Love》《Electric Ladyland》《Band of Gypsies》,短短的3年,他录制了4张专辑,还留下大量的素材。

RS:为什么他在英国会取得很好的发展?

KLG:我认为这和时机有关,当时英国的音乐界真的需要一个像他一样有独创性的人,因为像滚石、披头士、Yardbirds、John Mayall,都对节奏蓝调和蓝调感兴趣,而Hendrix基本上是那种文化的代表。

他是一个真正能演奏蓝调的人,不仅仅是音乐上,还有哲学、思考和概念上的,就像整个蓝调的哲学一样,他流着蓝调的血液。

他还很幸运有一位真正相信他独创性的经纪人Chas和一个支持他的环境,以及他自己的才华,Hendrix有创作的欲望,能从翻唱其它人的节奏蓝调中挣脱出来,创造出新的音乐,找到他自己的声音。

3🎸

摇滚艺术家

RS:在你的书中,你说“他是个摇滚艺术家,而不是一个摇滚明星,这个讲法充满了寓意。” 你如何定义摇滚艺术家?

KLG:他当然是个明星,不过对我而言,他是个100%的艺术家。无论是摇滚、爵士乐、蓝调,还是古典音乐,艺术家都是一个首先致力于自己音乐的人。他是以艺术家的态度对待音乐,他不但热爱音乐,还热爱创作,他喜欢冒险,不想去做别人期望的事,当你强迫自己试图创造一些甚至会让你吃惊的事情时,这也是一种更高的艺术形式。

就像他在Woodstock演奏的《星条旗》,你会震惊一个人能创造出如此美丽、复杂、具有巨大情感冲击力的音乐。他对美国当时的暴乱、抗议、越南、炸弹、子弹状态,都在音乐中所有隐喻,他通过吉他、踏板和技巧来表达这些隐喻。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看了很多次这个演出,每次看都会让我目瞪口呆,对他的力量感到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因为这也要冒很大的风险。

RS:他翻唱很多曲子,有人翻唱他写的歌曲吗?在Hendrix的创作中,最受欢迎的翻唱是哪一首?

KLG:应该是《The Wind Cries Mary》因为它有很多翻唱的版本;由Gil Evans制作,Sting 演唱的《Little Wing》也很不错, Gilfema乐团的吉他手Lionel Gilles Loueke的版本也非常好;Art Ensemble of Chicago 翻唱的《Purple Haze》也很精彩。

RS:你提到《Twist and Shout》这首歌最初由黑人乐队the Top Notes录制,但后来被披头士乐队唱出名。你能想到一个相反的例子吗?

KLG: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有很多黑人音乐家,要么从白人音乐家写的流行音乐,要么是从乡村音乐出名。百老汇音乐的爵士传统,非常明显的例子是Miles Davis演奏盖希文的《波基和贝丝》。盖希文是一位犹太白人作曲家,他却深受黑人蓝调和福音音乐的影响。

就像绕一个大圈,一个白人作曲家从黑人音乐中汲取素材,然后这个白人作曲家影响了黑人音乐家,所以有Miles Davis翻奏《波基和贝丝》。歌手Al Jarreau把詹姆斯·泰勒的《火与雨》翻得非常漂亮,Billy Paul也翻了埃尔顿约翰的名曲《你的歌》。我相信很多黑人音乐家都翻唱过乔尼·米切尔的曲子。

RS:你提的这些歌曲都已经非常出名,我想知道有没有白人作曲家的创作因为黑人的演出而一炮而红?

KLG:Hendrix翻唱的《Hey Joe》,这是一个白人民谣歌手Billy Roberts写的。

4🎸

27俱乐部

RS:为什么那么多摇滚明星在27岁去世?

KLG:像Hendrix、Janis Joplin、Jim Morrison这些人,我认为这是相当极端的情况,我希望他们其中没有任何一个有意在27岁死去。Joplin是在Hendrix死后两周去世,他们的死离得很近。我觉得这可能是个病态的巧合。

27岁是很年轻的,同时可能是60年代或70年代初,那时候的27岁感觉上可能更加成熟,不像现在我们对27岁的看法。这也是一个非常奇怪,但却又可以被解释的现象。

但也有很多人打破了它,Prince 27岁时没有死。Prince也是位非常重要的音乐家,他深受Hendrix的影响。有很多人能活过27岁,没有屈服于27岁的诅咒。

RS:有一种说法,这些摇滚明星大概在27岁左右已经发行了他们的第一或第二张非常成功的专辑,然后他们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挑战:如何保持,甚至超越已有的成就。所以他们给自己巨大的压力,不少人求助于药品与酒精,导致他们早逝。

KLG:Hendrix就是,Joplin酗酒成性,Morrison 用了各种各样的药品。我想不仅仅是27那个年纪,这也和那个特定的时间点有关。60年代末70年代初,摇滚明星的压力也真的达到了顶峰,我认为这是一系列因素的综合。

就Hendrix而言,他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作为一个杰出的音乐家,不断地巡回演出,不断创作新素材。我认为他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休息一年,不做任何巡回演出,不做任何演唱会,不做任何采访,不要出现在媒体上,真正地冷静下来至少六个月或一年,然后回来工作。

在这个时间点上,60年代末70年代初,音乐产业有更多的资金,无可避免音乐家有更大的压力。Bowie曾经说过一段非常可怕的经历,唱片公司会为他提供毒品,让他能继续工作。这实在太疯狂了。

当时音乐产业一度非常阴暗,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有太多的剥削,也对音乐家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所以如果我们想追根究底27的诅咒,那么除了看看音乐家的生活方式之外,我想我们还得观察他们周围的人。这意味着唱片公司的高级管理也要对他们的行为负责,很多人说Amy Winehouse的死就是因为她身边没有合适的经理。

RS:如果Hendrix还活着的话,他就77岁了。

KLG:如果他还活着,我认为有几种可能:他可能接受了新的科技,从他去世之后,音乐技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因为他生前对科技就充满兴趣,这些他或许都可以接受,再创造出惊人的音乐;他也可能对鼓声音源器而不是真人的鼓手有反感,因为有些音乐家会选择回归于传统,他可能会回到根深蒂固的蓝调,甚至弹奏原声吉他、12弦吉他,都非常可能。

很遗憾Hendrix在1970年代去世,接下来的音乐发展实在很精彩,人们开始采用新的录音技术,我敢肯定这些,在某种程度上会对他产生更大的影响。

所以我对Hendrix有一种幻想,也许他会和Miles Davis、James Brown、Ornette Coleman合作即兴演出。

5🎸

关于Hendrix的传记

RS:除了你自己的书,关于Hendrix的传记中,你会向读者推荐哪一本?

KLG:信息量特别大的是约翰·麦克德莫特(John McDermott’s)的《澄清事实》(Setting the Record Straight)。Charles Sean Murray 、Keith Chadwick 和Greg Tate 的传记也不错。

不过我认为你可以从Hendrix的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也可以从他自己写的东西中学习。他给Buddy Miles的唱片《Expressway to Your Skull》写了介绍,Buddy Miles是《Band of Gypsies》专辑的鼓手,唱片介绍中充分呈现了Hendrix的个性,所以从这些唱片介绍册内,你可以学到很多。

我采访了Vernon Reid,他是Living Colour乐队的成员,非常杰出的吉他手。我们简短地谈到了Hendrix,当时我不知道我会去写一本关于Hendrix的书,他只是在那次谈话中突然出现。Reid说了一些非常洞悉的话,这些话影响了我对Hendrix的思考,20年后,我在书中引用了Reid当时说的话。我们的采访大概45分钟,关于Hendrix的谈话不超过5分钟,却有足够的内容来激励我在20年后写一本关于Hendrix的书。

这本书真正关注的是一个音乐家和一个作曲家,特别是Hendrix有多重要。当然,我也得讨论他是多么了不起的吉他手,但是我要从更广泛的角度来观察他,看他写的歌词,以及他的歌喉。他自己对自己的歌喉没有太大信心,但当你看他表演时,却非常精彩,因为他知道如何用音乐及吉他演奏来配合。

所以我探讨了他的作曲、编曲、制作、吉他演奏、歌詞,声音的运用等等,这些很多在过去都没有被研究过。另外我强调了他与蓝调的关系,他如何真正理解蓝调的本质,如何利用它作为创作的平台。他对蓝调的理解及运用超越了一系列和弦的变化,将你带到许多不同的领域,除了叙事之外,还有哲学的方面,Hendrix与蓝调的关系是非常亲密且深刻的。

RS:我们都知道他在音乐方面的天赋,你认为他是个好的作词者吗?

KLG:Hendrix是一位杰出的抒情作家,《The Wind Cries Mary》《Little Wing》《Hear My Train A Comin’》的歌词都很精彩,非常诗意。

RS:你觉得Hendrix写词的能力是从哪来的?

KLG:首先他有着不可思议的想象力,而且他也很聪明。从他在音乐会上与观众互动的方式就可以看得出来。尽管他没有受过广泛的正规教育,但是他非常机智,善用双关语,喜欢反讽。

我特别喜欢《The Wind Cries Mary》中的歌词:

After all the jacks are in their boxes

And the clowns have all gone to bed

You can hear happiness staggering on down the street

Footprints dressed in red

And the wind whispers Mary

这段开场白真是太美了,他能理解人性,因为那首歌是写他和女友凯西·艾金汉的一次争吵。这是关于人们如何疏远,人们如何互相误解。关于作词,你必须具有高度的想象力与敏感度。Hendrix有着狂野的、爆炸性的、无法控制的力量,同时,他非常敏感,在某些地方也很温柔。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是一个有趣的抒情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