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Art#大艺术家Great Artist By 宋佩芬、陳凌希

翠西·艾敏(Tracey Emin),一个嘴角经常向一边翘起,看起来很难接近的女人。同时,她还是一位作品和本人时常处于争议中的艺术家。她做过很多人们看起来疯狂的事。她把散落着内衣、烟蒂、酒瓶、垃圾、避孕套的床搬进泰特美术馆;她在时代广场的午夜时分亮起爱的霓虹灯;她把与自己同床共枕过的102个人的名字贴在了一顶帐篷上;她把强奸、堕胎和心碎的经历用自己的方式公之于众。

她这样形容自己:“这就是我,一个混蛋、疯狂、厌食、酗酒、没有孩子的美丽女人。”

今年年初,当人类正在共同经历疫情危机时,她也在经历着一场严重的个人危机——确诊膀胱癌。7月她刚过完57岁生日,医生通知她如果在手术中发现淋巴结癌变,她可能会在圣诞节前离开世界。

手术之前,她和律师用24个小时重写遗嘱,给70个朋友发了邮件通知自己患癌的消息,还嘱咐他们不要与自己联系。经过6个半小时的救治,手术很成功。

11月初,Tracey对外公布了自己2020年与癌症斗争的经历后,全身心投入到全新的创作中。她就是这样一个自带传奇色彩的“叛逆女孩”,每次出现都会带来震撼和惊喜。她用爱与热忱拥抱生命的态度,再次被人们热议,轰动了整个艺术圈。不过,全新的她身上少了膀胱、子宫、输卵管、卵巢、部分结肠、尿道以及半个阴道,多了个造口袋。

得知Tracey患病消息后, Rolling Stone大水花 也代表了中国粉丝向Tracey表达了问候,还趁着下午茶时间跟Tracey的闺蜜Sophie聊了聊,给她贴了11个标签,下面就让我们一起从她闺蜜的口中听听这个“坏女孩”的故事。

Tracey Emin的闺蜜 Sophie Hastings

英国记者,自2001年成为《艺术评论》杂志的专题编辑以来,一直专注于国际当代艺术领域。她于2003年成为自由职业者,为《泰晤士报》、《电讯报》、《观察家》、《卫报》、《金融时报》、《标准晚报》、Christies.com、《绅士女人》、《英国GQ》、《波特》杂志和《设计编辑》等刊物撰写关于艺术世界、设计、家庭和生活的文章。Sophie和她的三个孩子现居伦敦东部的Hackney。

无 畏

《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2000
强奸、堕胎和心碎的经历定义了Tracey的艺术和她的身份。1963年7月,Tracey和她的双胞胎哥哥保罗出生在伦敦南部,在年幼时她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然而一切都在她的父亲带着钱离开她们一家时终结了,只剩下破产的母亲抚养两个孩子。他们在贫穷且支离破碎的家庭长大。在13岁那年,Tracey遭到了强奸。

“我和Tracey是20年的闺蜜。当时我在《Art Review》担任专题编辑,在白立方画廊的一次开幕式上认识了她,当晚我们去了一家酒吧。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很跋扈,但更慷慨有趣。我们一见如故,就这样成了朋友。”我们有很多共同朋友,但她和我格外要好。她身上有一种品质深深吸引我,可能是关于她的无畏。她总会直言不讳自己的想法和感觉,也从来不管这些话是否可能让她陷入困境。正是因为她的无畏影响了我不那么容易畏惧,更勇敢,我发现这真的是一段与众不同的友谊,所以从很早开始,她象征了我爱的一切。”

常 规

1995年,Tracey的作品《所有和我睡过的人》(Everyone I Have Ever Slept With),把曾经与她同床共枕过的102个人的名字贴在了一顶帐篷上,帐篷很小,需要钻进去才能看清名字,她试图以此表现一种亲密关系之间的情感联系。这件作品直接将她带入艺术界和大众视野的同时也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很多人批评这是她是对自己的吹嘘而非艺术,她也成了别人眼中的典型的“坏女孩”。但实际上,帐篷上的名字除了恋人、伴侣,上面还有她的朋友、家人、他的双胞胎兄弟保罗,甚至她的两个流产胎儿。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遵守常规的人。她敢于揭露自己的伤痛,她拍过一部关于她童年经历的录像,并在伦敦公开放映;她在一个公共场合上朗读她出版的书《奇异之地》(Strangeland),其中有一些非常令人震惊的话,比如和她哥哥保罗一起洗澡,干了些什么。

尽管她是这样一个直言不讳的女人,她从来没有说过伤害她所爱的人的话。比如我最近在报上看到,有人说她被她母亲的男朋友性侵了,直到她母亲去世她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不想让母亲受到伤害,或者感到内疚。在那些日子里,她大量地抽烟、喝酒,来宣泄自己的痛苦。

Tracey出生于工人阶级,所以她从很小就非常清楚自己的社会出身,在她出生的小镇Margate一直遭受种族歧视,所以从小勇气与决心就是她的核心,她要做自己,向世界展示真相,而不是说她是谁。”

争 议

1999年,Tracey的作品《我的床》再次引发了争议。她把自己未铺设的、凌乱的床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展览上,上面散落着满是污渍的床单、避孕套、避孕药、沾满经血的内裤、香烟、空酒瓶……《我的床》灵感源自一次Tracey的分手经历,正处于失恋的痛苦和抑郁之中,她连续四天躺在床上,每天靠酒精度日。当她终于从床上爬下来,看到整个肮脏混乱的场面,她看到了床之外的东西。“我看到了我未来的样子,不是失败与绝望,不是自杀倾向和酗酒厌食,也不是一个不被爱的人。当我意识到我和它并不是一体时,我就把自己和床分离开了,我从中挣脱出来了。”

“她的存在一直都会引起争议,女性和工人阶级的结合、她明显的口音(英国这个国家对口音特别残酷)、以及她自曝自己被强奸和堕胎的事对抗世界。很多男人无法理解,更拒绝了解和认真对待,因为这与他们所认为严肃的事情无关。《卫报》的评论家Jonathan Jones一度厌恨她的作品,还写过一篇带有厌女症术语的嘲笑文章。我记得我读了它并想,她为什么愿意忍受这些垃圾,接受主流评论家的糟糕评论。这些人到底在嘲笑Tracey什么?因为敢于谈论女性的感受?对我来说,可能是因为他们被冒犯了,他们不明白为何一个女人敢去谈论女性的真实感受。有趣的是Jonathan Jones后来完全掉头写了一篇文章说“我错了”,现在还成了她最忠实的支持者,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开始认真对待她,但我不确定这是一种转变还是全球的普遍变化。

我认为她走在时代的前面,她在向这个世界提问,她强迫我们以母亲的身份审视自己和我们的社会生活、我们的内心生活、我们的动荡和幸福。她用自己的经历让我们看到一切。她选择面对生活,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需要争议的,这是她作为一位艺术家所做的。我可以这样形容,她正致力于创作一幅巨大的、非同寻常的自画像。”

评 判

《我的床》获得了1999年特纳奖的提名并在泰特美术馆展出。英国文化大臣公开指责特纳奖的评审团在给英国抹黑,还有评论家在《每日邮报》指责这张肮脏的床正在把现代人变回野蛮人。当然《我的床》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人们对艺术的看法,被认为是英国近十年来最具戏剧性的概念作品之一。这张床就像是一副千疮百孔的女性自画像,在自身破碎的同时,也冲破了许多关于身体、性和羞耻的禁忌,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挣扎。

“当时她在获得特纳奖现场喝醉了,这很令人震惊。但我也感觉到,这个世界在不断地评判女性,并要求她们达到更高的标准。她是一个孤独,瘦小,脆弱的女人,却是一位聪明,强壮的艺术家。她只是做她的事情,基本上所有男人都在评判她,这很可怕。”

私生活

2016年,Tracey在其法国南部房子的花园里与一块石头结婚,她站在石头旁说,“这就像嫁给一首诗。我认为这种结合是一种自我赋权的行为。这是一种让我感到安全和不孤单的方式。”在她看来,石头是完美的丈夫,它不会去任何地方,它能提供稳定、舒适、安静、平和。

“我从来都不明白她用私生活进行创作有什么问题。蒙克画了《尖叫》,我非常怀疑他画的时候是不是感觉到了那种尖叫,Tracey所做的是在谈论作为一个女人的感觉,将自己的生活变成作品并不是冒犯,因为很多人都在这么做。这其中显然还有更广泛的问题,就是她作品具有普遍性的原因。但当我看到她的作品时,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我不只是觉得这都是关于她的,我想这都是关于我的。这是关于我认识的所有女人和年轻人的。所以我认为女人的问题就是人类的问题。”

EX关系

The Kiss, 2011, Etching

“她和过去几段有严肃感情的Ex现在都处成了很好的朋友。例如Mat Collishaw、Carl Freedman,她和Carl是一段非常重要的关系,他对她的事业有着极大的帮助,我想她现在又和Billy Childish成为朋友,我不认为有人对她不好。如果非要说她有个很糟糕的男友,我想是那位让她怀孕了的Ex,但我认为如何判断取决于她。”

力 量

“真爱总能战胜” (True Love Always Wins), 2016Tracey说:“你只看到冰山一角,我想从生活中吸取教训。我所做的就是经历我的感受。我感受到一些东西后会外向发散,然后再把它拉进去内化吸收,又再扔向外界表达。我需要作品给我的信心。人们认为我的工作是关于痛苦的,但事实并非如此,那只是人们所关注的部分。他们选择想要记住的那部分”。

“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她是双胞胎,她妈妈以为自己消化不良,不知道自己怀了两个孩子,后来Tracey突然蹦了出来,她只是一个脆弱的小东西,小到她父亲可以她抱放手掌心,她根本没想到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父亲带着钱离开她们,只剩下破产的母亲抚养两个孩子。Tracey在贫穷且支离破碎的家庭长大。她妈妈同时要做两三份工作,所以她讨厌圣诞节,因为妈妈总是在工作,Tracey一个人呆在家里。这些还是在她13岁被强奸之前。所以Tracey身上那种非凡的精神是如何自己建设起来的,这真的令人费解,也令人敬佩。”

自 白

《那些受爱折磨的人》(Those Who Suffer LOVE)2000年,Tracey开始探索新的艺术形式,她将自己手写的文字用霓虹灯的形式呈现。这些话都源自她随时冒出的一些想法、她的自白,袒露了她的内心,却都传达出同一个永恒的主题——“爱”

“你可以去看她写的书《奇异之地》,她在书中写下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东西,她的童年、她的爱情生活。我认为她是一位非凡的作家,这是她艺术的一部分。”

别 哭

“即使你再变多,我也会更爱你多一点”The more of you the more I love you, 2016

“我不想说她有点难搞…但她总能让我发笑,即使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当她打电话告诉我她得了癌症,我们会谈论更多其他事情。她说当她告诉她的一个朋友时,朋友哭了,哭泣对她没有帮助,也绝对是她最不想要的,所以我们经常在一起笑。”

教 母

《我的心与你同在》(My Heart Is With You)

“我认识她时,我已经有了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后来我怀了小儿子Ludo,除了我丈夫之外,她是第一个知道我怀孕的人。她当了我孩子的教母,即使她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她对孩子很好。

Ludo每个生日、圣诞节,Tracey都会送来礼物。有时礼物并不是物质上的,也许是一场精彩的致辞:雌猫鼬不允许照看自己的宝宝,它们只能去照顾其它猫鼬的宝宝,如此才可以防止在照料一大群宝宝时,不至于让自己的宝宝优先。我女儿九岁的时候画过一幅很疯狂的画:一张大嘴巴,满嘴香烟,看起来像莎拉·卢卡斯的作品。直至我女儿长大去Tracey工作室实习时,那张疯狂的画还挂在在那儿。

她曾说“带着孩子的艺术家,他们叫做男人”,这句话产生了巨大争议,她不是说你不能作为一个女人生孩子。她的意思是,如果有孩子,又作为一个艺术家的话,这个世界会让女性很难。像雕塑家Barbara Hepworth被称为一个可怕的母亲和一个可怕的女人,因为她为了创作曾把她的三胞胎婴儿推到护理室照顾了九个月。她对我说,我有我的艺术,你有你的孩子,我觉得这是对的。因为我花了许多的精力来抚养我的孩子,他们是我最伟大的创造努力。如果她想成为艺术家,这是她很难做到的。”

活 着

《漫溢的空房》(Filling up The empty Room),2020年初,她被确诊患有膀胱癌。手术进行在两个月前,就在她过完57岁生日的后几天,医生告诉她,如果在手术中发现她的淋巴结癌变的话,她可能会在圣诞节前死去。手术前,她和律师用24个小时重写遗嘱,给70个朋友发邮件,告诉他们自己患癌的消息,并嘱咐他们不要和自己联系。长达6个半小时后,手术很成功,病情得到了缓解。但她身上却少了膀胱、子宫、输卵管、卵巢、部分结肠、尿道以及半个阴道,多了个造口袋。现在,她又重新拿起画笔。

”她在医院的时候,给我们所有人发了邮件,给我们看了她手术照片,还详细地讲述她所经历的一切,你无法相信她有多强大。Tracey术后恢复的很好,她现在忙得不可开交,癌症的经历给了她巨大的力量,现在她对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充满了期待。

她现在一心只有工作,最近在忙着布皇家艺术学院的12月份的展览,她说这是她做过的最疯狂、最不平凡的展览;同时还有另一场奥斯陆蒙克美术馆的展览;她还将为她母亲的雕塑举行揭幕;以及她刚刚在布鲁塞尔的画廊的展览。她还在故乡Margate的有了新工作室;还在伦敦可能是“最宏伟的广场”菲茨罗伊广场(Fitzroy Square)买了新房子。癌症之后,Tracey觉得生存是一种对生活的渴望,她有天站在广场,突然有一种顿悟,这就是“LIVE”。在英文中,这个词既代表了“居住”,又代表了“活着”。

其实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与她的工作息息相关。不仅仅是她想住的地方,更多因素的是她是否能在那里工作。”